可惜张六爻不想放过现成的顾问,拽住他胳膊不松手。
迟镜幸灾乐祸地眯眼笑,转身走进东侧殿。
大门轻启,檐下的琉璃铃轻吟。
在常情居住的院落中,栽满流苏树。树根有灵石供养,维持着花期不败,白流苏花欺霜赛雪,沉甸甸缀满枝杈。
少许花枝扶着殿阁,直上二层游廊,乱琼碎玉,随风铺遍。
迟镜仰头观望,发出低低的惊叹。他脚往前走,脑袋却瞧着刚经过的花树,直挺挺地撞上了阶前人。
迟镜“哎哟”一声抱住头,道:“不好意思,我……怎么是你啊!”
少年看见了极煞风景的东西,来不及掩饰,露出扫兴的表情。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周送——裁影门之主,亦不屑于表面功夫,说:“谈笑宫写你大名了?”
迟镜:“……”
常情漫步而出,轻咳一声。
迟镜立即冲到她身后,探出脑袋,如临大敌地瞪着讨厌鬼。
周送虽未发言,但眉梢一挑,脸上似写满了“狗仗人势”四个大字。他碍于常情,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狐假虎威。”
常情微笑着问:“周大人,您右臂上的伤过了一夜,可好些了?”
周送沉默片刻,不阴不阳地说:“承蒙宗主关照,好得不能再好。”
迟镜敏锐地察觉,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周送万分不爽、又只能吃瘪的脸色,八成是挨常情揍了。
顿时,常大宗主在迟镜心目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他两眼亮晶晶地问:“宗主,你教训他了吗?”
常情嫣然一笑,道:“切磋而已,互有胜负。都在外边杵着像什么话?茶已备好,回屋里听炉火声罢。”
她踏入房门,迟镜紧紧跟着,小声问:“等一下宗主,你请周送来干嘛呀?他可坏了,之前还欺负我来着……”
七步之外,周送寒声说:“本官没死,迟公子不如再大声些?”
迟镜眯眼,更觉得他讨厌。常情置之一笑,领着他们穿行入户。
和玉树琼花的前院不同,东侧殿的室内古色古香。此地陈设并不奢华,透露出年代久远,岁月无波的气息。
几人在窗边就座,案上架着红泥小火炉。细柴燃烧,发出轻响,倒是淡化了几分剑拔弩张之意。
常情倒了一盏红糖水给迟镜,说:“你喝这个。”
迟镜接过来吸溜,透过氤氲的热气,紧张地打量着周送。
常情说:“小镜,周大人有一封请柬给你。”
“给我?”
少年一愣,张口便要拒绝:“我说周大人啊,咱俩非亲非故的,就别——”
周送冷笑道:“你想多了。本官只是送信的而已,书写请柬之人,乃我朝公主殿下。迟公子,不再考虑一下么?”
迟镜惊讶地问:“哪个公主殿下???”
周送道:“中原地阔千里,横跨八荒。但举国望眼,只有一位公主殿下——人称潋光帝姬,当今的万华群玉殿之主。”
迟镜眨了眨眼。
周送念出的名号很多、很长、很复杂,但少年脑子里迸出的,只有一个身份:闻玦的未婚妻。
难道公主听说自己和闻玦有一腿,要向他兴师问罪了?不,她遣家臣来递请柬,是让迟镜识相点登门受死吧!
迟镜干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有、有何贵干啊?”
他掩饰不当,略显露怯。迟镜本以为,周送会抓住机会,狠狠地挖苦他一番。不料此人抿了口茶,公事公办地道:“年关将近,门院之争一如既往,在花朝节召开。往届盛会,仅面向中原九州,然殿下有好生之德,兼求索之心,挂念修真界与尘世隔阂日深,特向陛下请命,广布请柬于山水间,邀诸位仙友年后入京,共襄盛举。”
迟镜没料到他这么独——抑或说这么毒的性子,竟会一板一眼,背书似的吐出冠冕堂皇之语,平白添了一股公务压身之气。
少年干咳一声,哼笑道:“你说的‘门院之争’,是什么东西?”
周送道:“裁影门和峯光院三年一度,纳新擢英的盛会。”
“哦……风光院又是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迟镜歪起脑袋。
周送意识到他一无所知,略略吸了口气,说:“门院之争中,以文优胜者入峯光院,以武优胜者入裁影门。”
“好吧,但是……”迟镜顶着周送冰冷的视线,笑嘻嘻地问,“我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去了该怎么办呢?”
常情无声轻笑。
周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寒声道:“文武双全?”
迟镜一摊手说:“真为难呀!我就是很文武双全的。所以——多谢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啦!”
周送长眉抽动,面上飙出一丝怒气。
他道:“请迟公子三思。若在门院之争位列三甲,日后保你前程似锦,好处不尽。”
迟镜果断地说:“嗨呀,好处什么的洒洒水而已啦!我不在乎的!”
周送道:“每年的腊赐便有一千两。”
迟镜震惊道:“什么!多少?你说多少???”
周送睨着他道:“一千两,节礼另算。门院还会安排京畿宅邸,皆是三进的院落。除此以外,婚丧嫁娶尽有补贴。”
他不咸不淡地叙述着薪酬待遇,然而迟镜的头脑,已经被“一千两”三个字占据,全然听不进后话了。
常情看着他见钱眼开的样子,道:“小镜手上的天山银环,去了何处?”
她知道那里面存着谢陵的遗产。迟镜坐拥金山银山,本不该为区区一千两折腰才是。
迟镜小声说:“我物归原主了……”
“噢。”常情面露了然,问,“那么山中寂寞,你想不想去京城过年?”
周送将请柬轻掷于案上,起身道:“迟公子慢慢思量吧。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室内只剩两人,好一会儿后,常情提醒道:“糖水最好是趁热喝呢。”
迟镜如梦方醒,心疼地捧起茶杯。
常情笑了笑,说:“若是季仙友在,想必能将其轻松煨热。”
迟镜问:“宗主,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吗?我要是不去,会不会……会不会折了公主的面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你在担心这个啊。无妨,我还没沦落到要你应酬的地步。”常情把他的茶盏移到炉火上方,说,“不过门院之争的前三甲,可以去国库挑选一样宝物。其中有件东西,复活谢陵用得上。”
“真的吗!那、那我要去!”
迟镜没想到有这等好处,连宝物是什么都没问,立刻把请柬揣进怀里。
他转念一想,又喃喃道:“我去京城的话,肯定不能带季逍……他跟皇家不对付。可是凭我一个人,能拿到三甲吗?这次不会有闻玦给我放水了……唉!”
常情说:“小镜居然主动想着与季仙友同行,稀奇啊。莫非你对他有所改观?”
“不、不是——”迟镜抿住嘴巴,脸色渐渐涨红。
常情浅色的瞳中浮现笑意,道:“看来是对谢道君有所改观了。天山银环都退给他,可见改观颇大。”
“我确实被他伤透心了啦!”
迟镜猛然抬头,又羞愧地把头低下。跟一宗之主倒苦水,好像很不知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