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扒拉着茶杯边缘,许久才下定决心,说:“宗主,我听谢陵讲,你的字叫‘照月’。真好听……你跟谢陵熟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常情道:“若论相处的时间长短,以及共历的修真界世事,我当属天下最熟悉道君之人。但,即便相识数百载,我仍未看透他。”
迟镜好奇地问:“哪里没看透呢?”
常情说:“比如他为何会娶你——小镜,这实在令人意外。”
女修语带揶揄,迟镜不由得赧颜。
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
常情:“你也不知道?”
“对呀!我都不记得怎么认识他的。除了结侣的时候有印象,再往前全都忘了。和他过的一百年,我也记不太清……”迟镜老老实实地回答。
常情道:“竟然如此。我这位师兄,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迟镜:“师兄???”
常情笑道:“是啊。我与道君同为前任宗主的徒儿,不过自我继任、而他开境之后,我们便再未以师兄妹相称了。”
迟镜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
他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要娶我的吗?”
少年不知为何,心弦紧扣。
他好像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过往一角,迫不及待地探听一二。
“百年前的某天,道君突发喜帖,请我们去续缘峰吃酒。我倒是不太意外,不过他吓坏了一众前辈。那群老头老太太啊,生怕道君吃了情爱经历浅薄的亏,以为他被哪个坏女人骗了——于是纷纷跑去续缘峰。”
常情面露怀念,忍俊不禁。
她看着迟镜道:“让道君红鸾星动的,却非什么坏女人,而是一个……”
女修顿了顿,说:“一个纯净得不像此世生灵的少年。”
第70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3
迟镜一怔, 眼前闪过一抹画面。
多年前的他,不知从何被唤醒,在照镜看见自己的霎那, 才短暂擦亮了灵台中的混沌。
常情道:“没人知晓你从哪儿来。问道君,道君不说,想问你,道君不让。于是我也有些意外了。”
她笑了笑,说:“好在你虽待人接物有所欠缺,但不是这里有问题。”
女修点了点太阳穴, “老头老太太们偷偷塞糖给你, 打听你的身世。你一问三不知, 不过会给所有人分糖,最后跑去分给道君,他便不许我们进续缘峰了。唉, 看得真紧。”
陈年旧事被娓娓道来, 迟镜万分新奇。
新奇过后, 则是无尽的低落。
原来, 他与谢陵既无惊天动地的初见, 也无感人肺腑的结识,更无因缘际会的相遇。
根据常情的回忆, 迟镜就像谢陵一时兴起, 带回家摆着的小玩意儿。
少年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问:“宗主觉得,谢陵喜欢我吗?”
常情道:“何出此言?”
迟镜瘪了瘪嘴,笑意勉强。
常情慢声说:“或许有些冒犯,可是小镜,你初入临仙一念宗时, 是一个诸般不明、毫无修为的痴人。道君如果不喜欢你,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结侣呢?道侣气运相连,命数互补,你那神游天外的样子,愁杀了诸多前辈。他们为你卜卦,竟卜不出任何前尘,也占不出半分后事,前所未见。”
迟镜:“我……”
他难为情地抠起了坐垫,道:“前辈们是该着急。谢陵可是伏妄道君呀,他、他太不懂事了!”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师长们允准婚事,但要在临仙一念宗举办婚典。典礼从古,诸多繁文缛节,料你无法完成。说白了,还是换个由头阻挠你二人结侣。”
“哦……”迟镜脑筋一转,“所以我完成婚典咯?这么厉害!”
“非也。大婚才刚开始,祝词念到一半,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掀盖头跑了。”常情无奈道,“幸好此番事出有因,且让前辈们看出你心地纯善,于是同意了婚事。”
迟镜茫然地问:“事出有因?”
门帘作响,珠玉碰撞声琳琅。
一道修长的身影挑帘而入,面色清淡。
常情一挑眉道:“真巧,‘因’来了。”
季逍问:“宗主让张师兄拖住我,就是为了和如师尊聊这些吗?”
“讲些你年少轻狂的趣事而已。”常情莞尔,“怎么,现在嫌丢脸,不肯告诉小镜了?”
季逍皱眉道:“他既然忘得精光,宗主又何必——”
常情:“嗯?莫非你从未跟他提起?”
迟镜站起来比划双手,努力让两人安静:“好啦,不要吵啦!尤其是你啊星游,怎么能这样对宗主不敬?宗主你快说呀,他当年干什么啦?”
少年没料到,自己的婚典竟和季逍沾边。
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预感:今日或许无法得知谢陵的态度如何,但,季逍对他激烈到偏执的情绪,说不定会有答案。
常情微笑道:“这家伙搞砸了你们的婚典。”
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闯入脑海,迟镜心门叩动,抖落簌簌的尘灰。
光阴似潮水退去,溯回至多年以前,某个午后。
续缘峰的艳阳天,长空湛蓝,环抱着连绵的雪山。暖阁里的罗帐一层一层,将日光滤作清水。
一名少年小憩初醒,安静地靠在窗台。他只穿着白绸亵衣,如一具精美的偃偶,黑莹莹的眼珠子没有神,动也不动。
他眺望着皑皑白雪,与上边墨点儿般挥洒起落的鸟雀。
说要娶他的人离开了,不知干什么去。他大概明白了此人所说的“结侣”是何意思,无可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人得了他的允准后,素来无波的眼底忽然生出涟漪。
迟镜不理解,却没有问——问了也不会理解的。他并不在意那些,即便与自己有关。
鸟群飞走了,窗外的景色恒久不变。少年默默想道:或许窗框是画框,天与雪是画。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道上,引起了少年注意。
那是个年轻人,但不是未婚夫。此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裳,身姿挺拔,背一把形制简朴的铁剑。
少顷,人进屋了,隔着帷幕向他行礼,自称是谁谁谁的徒弟。
少年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谁谁谁”就是以后的道侣。不过“徒弟”——是什么东西?
迟镜一个劲地琢磨,忘了请人家免礼。
此人却没有不悦,再行一礼、然后给他沏茶。
茶很香,迟镜第一口就很喜欢。
他捧着茶杯,问:“你是谁?”
对方明明刚报过家门,闻言还是恭敬地答道:“弟子姓季,名逍。如师尊三日后大婚,师尊须商议要事,暂且抽不开身,特命弟子前来,向您介绍婚典的章程。”
“哦……好的。”少年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问,“怎么写呀?”
青年一怔,没料到他还在纠结这个,欲取案上纸笔。
少年伸手道:“写这儿吧。”
他想让青年写在手心。青年立即垂目,道:“弟子不敢冒犯。”
此人眉目深邃,日后的漠然、冷峻、戾气,一概藏在皮囊下,未显锋芒,于是只显得英俊,浓睫一扫,流露出晚辈应有的谦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