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觉得他比“谁谁谁”好说话,膝行两步,好奇地望着他。
“谁谁谁”虽然也好看,是笔墨难描的仙人姿容,但黑衣肃杀,周身剑意缭绕,不如眼前人亲近。
迟镜问:“什么是冒犯?”
青年抬眸,有一瞬间在审视他。
片刻后,季逍浅浅一笑,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扶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少年端详了老半天,死记硬背,忘得飞快,又递手给他:“再写一遍吧。”
“好。”
不到半刻钟里,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
最后少年把双手举起来,笑眼弯弯地宣布:“记不住!我不要记了。”
青年平静地笑了一下,依然道:“好。”
画面如水中碎帛,刚想去捞,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迟镜一眨眼,好似只经历了霎那的恍惚。
可他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天下午,短暂若朝露的愉悦。
常情正冲季逍说着什么“你把师祖气得口吐雷云,全宗门都为之轰动”,季逍则眉头紧锁,寒声道“宗主明知我是被陷害的,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迟镜问:“陷害?怎么回事呀!你们刚在说什么?”
常情笑吟吟道:“老一辈都觉得道君中邪了才要娶你,绞尽脑汁地破坏婚典。刚好有一项仪式,须正身童子点火,让九十九只红鸾围绕夜明灯升天……”
迟镜道:“等等,正身童子是……?”
“正身童子就是正身童子。”季逍生硬地夺过话头,不想让常情解释。
迟镜不高兴地瞪他,好在常情说道:“正身童子就是童男。我们季仙友乃最佳人选啊,结果点火的时候夜明灯爆炸,红鸾鸟四散逃逸,攻击宾客。于是乎血染典礼,大为不祥。本该让新娘踏往续缘峰的‘鹊桥’,变得一片狼藉。”
“啊,那岂不是完蛋啦!怎么办??”
迟镜听得身临其境,可是季逍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迟镜一把薅住他:“不许跑,宗主还没讲完呢!我什么时候掀盖头的???”
“典礼大乱,师长们乐见其成。依师祖的意思,要把你逐下山去,永绝后患。季仙友当众失仪,于师尊不利,亦该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迟镜道:“真、真的打啦?”
“他们要把季仙友带下去。这时,你突然将盖头一揭,跑到了那些人跟前。”常情顿了顿,道,“你说‘要论不祥,不祥的是我,为什么杖责他人?’”
迟镜呆住了,感到无与伦比的熟悉。
是的,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即便是今天的迟镜,若放到那种局面下,也会吐出同样的发言。
少年面皮发热,松开了拽着季逍的手。
季逍却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走,道:“该回去了。”
迟镜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缠上堂柱,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他问:“师祖怎么说呀!他同意了吗?”
常情笑道:“师祖没来得及发话。他本来因你言行磊落,自惭形秽,有意松口了。不料季仙友又站出来,非顶罪不可。他知道一切皆由师长们嫁祸所致,断然不肯吃闷亏,竟说要以死谢罪,感念师恩。这下好了,师祖骑虎难下,被你们一个两个气得不轻。”
“完全乱成了一锅粥……”迟镜莫名发笑,眉眼弯弯地问,“最后怎么解决哒?”
“师祖大怒,撂下狠话。他命你沿着鹊桥,登上续缘峰,但不得令满地血污,沾染吉服。”
常情端茶润喉,道,“难啊。难于上青天。鹊桥早就被红鸾冲散,你一届凡身,如何能踏上已不存在之物?且不许吉服染血,是要你脚不沾地方可。”
迟镜屏息凝神,心底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土而出。
他依稀看见,一座月色搭建的桥。
或许不是月色,而是寒光。但因铸桥之人寄情其中,寒光亦同风花雪月。
常情说:“你的道侣出手了。谢陵召令在场诸人的佩剑,搭成了一座全新的‘鹊桥’。你踩在所有人的本命剑上,步入续缘峰。民间至今流传着‘道君借剑’的奇谈,意指某人用情至深,罔顾纲常。当然,有些人心向往之,有些人则不敢苟同。小镜,你呢?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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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着季逍的面问是吗……
宗主你……
第71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迟镜怔住了。
放在以前, 他肯定两眼如月牙一般,为谢陵的所作所为飘飘然不知其所以然。
时至今日,他却陷入了安静, 不知如何作答。
常情道:“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与道君怎么了?”
迟镜干笑一声,松开柱子。
他一面拉着季逍后退,一面勉勉强强地说:“只是还不够了解他,可能有点误会……我会准备好入京的, 给宗主拜早年啦!就不留下吃饭了, 再会!”
青年眉头一皱, 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被迟镜风风火火地拖走了。
季逍自然干不出没脸没皮、抱着堂柱耍赖之事,只得跟着迟镜步履匆匆, 转过人多的回廊, 钻进鲜有人至的西侧殿。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 卷宗无声。
天光幽暗, 迟镜慢半拍地想起了他与季逍曾在此干过什么, 顿感不自在,倏地丢开青年的手。
迟镜缩到角落, 背靠墙站着。
季逍亦面色冷淡, 抱剑立于窗下。
迟镜轻咳一声, 道:“以前的事情,我差不多忘光了。”
季逍吐出一个“嗯”。
迟镜继续没话找话:“你烧了那群鸟屁股,虽然丢脸,但是——”
季逍警告般盯向他,迟镜立刻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好吧!其实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以死谢罪啊?你以前,也……也没有很笨吧,干嘛让师祖下不来台?”
季逍说:“因为我活腻了。”
迟镜气道:“我是认真问的!”
“没跟你开玩笑。”季逍轻嗤一声,道,“想死不行吗?”
“你……”
迟镜明知他在胡诌,却没法把内心深处真正的疑问说出来。
显然,季逍也看出了迟镜想问什么——他当初硬要报复师长们的嫁祸,是否包含着对少年的同病相怜之情?
那时的迟镜对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现在的迟镜却慢慢回过味了。
他自揭盖头,为季逍承担罪名,那时的季逍又在想什么呢。
两人互不相让,都不肯开口。
最终,迟镜先败下阵来。他的眼神刚一躲闪,季逍立刻乘胜追击,问:“你入京干什么?”
迟镜不情不愿地讲述了周送递请帖的事。
季逍沉默,迟镜没好气地说:“有钱不挣是傻子,我要自立门户,以后不欠谢陵的!……而且有件法宝关系到他复活,要、要拿门院之争的前三甲才有。”
后一句话声音渐小,底气不足。
季逍冷笑道:“如师尊为了师尊的还阳大计,真是呕心沥血啊。望您记得昨夜的志气才是,不要一待师尊重生,便立即与他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了。”
“我呸!等他活了,我——我一纸休书拍他脸上。”迟镜胡乱一甩胳膊,转移话题道,“你听说过那件宝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