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开始谢呈衍似乎并不想带他一起来,架不住漆许坚持要陪着。
佣人奉茶后便离开了,偌大的会客厅里,现在只剩下漆许一人。
江应深和迟洄都不在线,发去的消息没人回,漆许有些无聊地收起手机,开始打量起四周。
一楼的整体装修风格肃穆简约,没有过多装饰,但肉眼所及的物品,不论是材质、工艺,还是悉心的摆放,无不考究,可见屋主人的严谨与持重。
正前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装裱在深褐色实木画框中,格外引人瞩目。
然而漆许的视线却被旁边的一幅照片吸引。
那是一张全家福,在璀璨的灯光下,意外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漆许盯着照片眨了眨眼睛,又瞥了眼空荡的客厅,终究没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照片前仔细端详。
照片正中央坐着的男人,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显然就是今晚的寿星,只不过那时的谢家老爷子,双鬓尚未斑白,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
他的身后站着不少青年男女,应该都是谢家人。
漆许在来的路上,听他妈妈提过,作为谢家掌权者的谢老爷子,膝下育有两儿三女,算上旁系血脉,是个颇为庞大的家族。
漆许托着下巴,目光在谢老爷子身后两个男人身上流转。能站在这个位置的,想必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也就说明,其中一人该是谢呈衍英年早逝的父亲。
漆许回忆刚才男人矮胖的身形,两相比较下,很快推测出是哪位。
意料之中的清俊面容,眉眼间透露出一种平和儒雅的气质。
漆许盯着照片中素未谋面的男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寻和谢呈衍相似的特质。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两人的视线同样落在一副照片上。
谢老爷子用软帕擦拭着相框外缘,细致地,一下下,像是格外珍重。
“炳林的事,我知道有你的手笔。”老人开口,沉厚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呈衍站在一边,并未回应。
“这是他自找的,我不怪你,但你二叔毕竟是你父亲的亲兄弟,就到此为止吧。”
“如果我说不呢?”谢呈衍眯了眯眼睛。
老人擦拭相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向他:“毕竟是血亲……”
“他们可没把我当血亲。”谢呈衍毫不犹豫地打断,“还是说,您真觉得我当初几次三番差点没命的‘意外’,都只是意外?”
他扫了一眼老人手里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谢老爷子,另一个是谢呈衍的父亲。
谢呈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又或者,您真的从没怀疑过,当年那场海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提到谢呈衍的父亲,老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在商场沉浮一世,他怎么可能从未想过。
一个天赋卓绝、出身清正的长子,和一个愚钝善妒又不光彩的私生子,在老人心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谢呈衍太清楚这位祖父会作何选择。
果然,老人重新垂下了眼睛,只道:“别影响到临瀚。”
谢呈衍看着上座者依旧端持的姿态,只觉得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可笑。
明明心里早已权衡过利害、选择过立场,却还要维持一幅家族和睦、长慈幼孝的虚伪场面。
“你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良久后,老人突然说。
谢呈衍并不奇怪,没有接话。
老人继续:“我知道你也记恨我当初待你太狠心,但你母亲甚至死前,都不承认你的存在,我也没办法完全心无芥蒂。”
谢呈衍知道老人所说。
那场海难,谢呈衍的父亲直接葬身深海,谢呈衍和母亲则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他母亲接受不了打击,醒来后就疯了,甚至不认谢呈衍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数次的基因鉴定结果都显示确实有血缘关系,谢呈衍恐怕连谢家的门都进不了。
谢呈衍半垂着眸,依旧沉默。
老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那孩子也来了?在楼下?”
谢呈衍明白,管家大概早已将情况汇报给了他。
“之前提的那件事,你好好考虑。”老人最后说道。
谢呈衍离开书房,走下楼梯,一眼便看见漆许站在一面墙前,专注地看着什么。
“等着急了吗?”他走近。
漆许闻声转过头,轻轻摇了摇。随后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了墙上的照片,像是被什么吸引住。
因为他突然注意到,照片里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在那几张稚嫩的脸上逡巡,却始终无法锁定一个明确的身影。
“哪一个是你?”他忍不住好奇,偏头问。
谢呈衍循着漆许的视线,扫了一眼照片,语气平淡:“没有,我不在照片里。”
漆许撇了下嘴巴:“没有吗?”
稍微有些可惜,原本还想看看对方小时候的模样。
谢呈衍察觉出漆许言语中的微妙的失落,眉梢轻挑:“你想看?”
漆许点头:“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这里没有。”
于是寿宴刚过半,两人就因为一个突发奇想,一起离开了谢家老宅。
刚坐上车,那位老管家又追过来,给了谢呈衍一个文件袋:“先生说,希望您好好考虑。”
管家转达完老爷子的意思后就离开了。
谢呈衍凝视着手边的文件袋,眸色沉沉。
漆许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放轻声音问:“你爷爷责备你了吗?”
谢呈衍摩挲着文件的边缘,抬眼看向漆许:“不,”而且正相反,“他很满意。”
漆许怔了怔,总觉得投来的目光别有深意。果然,不等他主动询问,对方就将文件袋递了过来。
“准确地说,他对你很满意。”谢呈衍说。
漆许的脑袋宕机一瞬,最后在谢呈衍的示意下,打开了那份文件。
——一份临瀚的股权转让协议。
漆许看清内容后,立刻把文件阖上,诧异地看向谢呈衍:“这个……”
“他希望谢宁两家可以联姻。”谢呈衍注视着漆许的眼睛,嗓音低沉又舒缓,一字一句既像解释,又像试探。
漆许微微张着嘴巴,联系前后,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他指了指自己,向谢呈衍确认:“我吗?”
商业联姻是圈内司空见惯的建交手段,但同性之间毕竟还是少数,很难想象这是古板严肃的谢老爷子的主意。
谢呈衍的目光始终落在漆许的脸上,未作隐瞒:“这份协议的条件就两点,你,以及一个有我血脉的孩子。”
谢老爷子的原话是:“宁家幺子虽然是个男孩,但如果能与宁家联姻,对临瀚和你都大有裨益,至于子嗣,有的是办法。”
这话并非今日才提起,寿宴上旧事重提,老爷子笃定的态度让谢呈衍异常不爽。
他不确定自己是更厌恶被当作工具,还是更反感有人将主意打到漆许身上。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对漆许说出实情时,心里藏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
谢呈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漆许的表情,好奇他的反应。
会生气自己被利用吗?还是会觉得荒谬到可笑?
漆许慢悠悠地张了张嘴巴,随后有些无奈地拒绝:“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