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在意料之中,但谢呈衍的眼睫还是不自觉垂落几分,掩下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不会生孩子。”漆许没察觉到面前人的情绪,只是格外诚恳地解释自己的不足。
谢呈衍一怔,反应过来后才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让你生。”
漆许圆溜溜的眼睛又眨了眨,上下打量他:“可是你也不能生啊。”
“……”谢呈衍忍不住抬手捏住眼角,笑得格外无奈,“嗯,我也不生。”
关于子嗣,老头子所谓的方法显而易见,也非常上不了台面。所以这一协议,从来不在谢呈衍考虑的范围。
“你爷爷在为难你。”漆许见身边人苦笑,不由得替他不平。
谢呈衍启动车子,闻言轻扯了扯嘴角:“本来也没有考虑通过这个途径换取股份。”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利益至上的家族,并不会觉得委屈或失望。之所以向漆许坦白,也只是带着几分试探的私心。
漆许抓着文件袋上的细绳,缠在指尖绕来绕去,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也可以。”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呈衍余光扫了一眼,不太明白漆许的意思。
“利用我也可以,”漆许重新抬起头,亮莹莹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配合你演戏也没关系。”
漆许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如果只是让谢老爷子满意就帮到谢呈衍,漆许很乐意配合,毕竟对方也一直在帮助自己。
谢呈衍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配合我?和我交往也可以?”
“只是假装,没关系。”漆许说。
谢呈衍闻言敛下眉,唇角泛起无奈的弧度,轻声重复:“假装啊……”
他的声音太轻了,漆许没来得及捕捉,也就没能察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失落。
车子没有返回公寓,而是驶上绕城高速离开了市区。
路途比想象中遥远,漆许在车上小睡一觉,醒来时车子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小洋楼前。
“这是哪里?”漆许仰望着眼前的建筑。
谢呈衍在围栏前输入密码,铁门应声而开。
“不是说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这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洋楼共两层,看起来有人定期打扫。院中灌木刚修剪过没多久,鹅卵石小径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深夜的无人旧宅透着几分阴森,漆许不自觉贴紧身前的人。跟得太紧的结果就是对方停步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谢呈衍捞过身后的小尾巴,推开了房门。
窗帘紧闭的室内弥漫着陈旧的潮气。当所有灯光亮起,刺目的白光才驱散了部分阴霾。
漆许打量着屋内的布置,东西很少,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后来搬走了。
跟着谢呈衍上了楼。在二楼尽头一个小房间里,谢呈衍翻出了一个储物箱,里面都是一些看起来很有年代的私人物品。
“这是我父母的遗物。”当初他父母先后离世,佣人整理出来的,一直存放在这个小房间里。
谢呈衍掀开落了灰的绒布,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又给漆许擦了个干净的椅子出来。
漆许翻开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嘴角噙着笑,望着彼此,一脸幸福。
漆许看着照片中的两人,忍不住感慨:“你爸爸妈妈看起来很恩爱。”
“大概吧。”谢呈衍的目光同样落在照片上,神色平静,语气也淡。
漆许闻言不由得抬眼,瞥了身边人一眼。
他记得谢呈衍的父母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去世的,十一岁怎么也该有记忆了,可是听他的语气,却像是不太清楚。
继续往后翻,大大小小的照片,背景有高山有海洋,也能看到明显的时间跨度,但奇怪的是,照片里始终只有两个人。
漆许联想到自己家里那好几箱子的相册集,心里的那种怪异感越来越深。
如果是一对喜欢拍照的恩爱夫妻,怎么能忍住不给自己的孩子记录呢?
漆许揣着这份疑惑,又不好直接问。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照片里才出现一个小孩的身影。
照片里的小孩抱着个跟他体型差不多大的熊玩偶,但是掩在玩偶后的四肢却很瘦。
“为什么这么瘦?”
谢呈衍点了一下太阳穴,似乎是在回忆:“当时在医院躺了一年。”
漆许捻着薄薄的照片,更加诧异:“怎么回事?”
谢呈衍淡然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一岁那年跟父母走海路回国,结果遭遇了海难,回来后就住进了医院。”
漆许想起之前在对方身上看到过的疤痕:“那胳膊上的疤,是因为这场事故吗?”
“不是。”
见谢呈衍否认,漆许倒是更好奇他胳膊上那大面积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呈衍看出了漆许的想法,再开口,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父母是自由恋爱。”
漆许眨眨眼睛,静静等他继续解释。
“我母亲出身比较普通……”
谢呈衍的父亲,谢家家主的长子,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拒绝了父亲指定的婚事,留学期间与谢呈衍的母亲相恋,并不顾反对,擅自结了婚。
婚后,更是宁愿放弃继承权也要和爱人远走他乡,直到十几年后,谢老爷子身体出了问题,才松口愿意接受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儿媳。
然而不幸的是,一家三口在回国的船上,遭遇了事故。
那场海难伤亡惨重,谢呈衍的父亲遇难,而谢呈衍和母亲则成了少数幸存者之一。
“我和我的母亲并不受谢家欢迎。”
漆许反应过来,谢老爷子晚年痛失爱子,自然而然会迁怒到谢呈衍母子。
享有继承权,却不受庇护,幼儿寡母在谢家这个大染缸,很容易成为眼中钉。所以谢呈衍身上的伤,大概和谢家人有关。
“那你妈妈呢?”漆许仰头问。
“她醒来后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同年冬天生了场病,去世了。”
半年内被迫接受父母的先后离世,这不是一个半大孩子能承受得了的,但谢呈衍叙述时的语气和神色都太平静了。
反而让漆许更难受。
谢呈衍像是察觉到漆许的情绪,伸手挑了挑他的眼睫,轻笑:“都过去了。”
其实他倒不是故作平静,而是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即使零碎的儿时记忆中,他的父母恩爱,对他这个独子也宠爱有加,但总是不真切。
就像是……隔着一道屏幕,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漆许抿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垂落的目光只好重新落回了照片中的孩子脸上。
那时的谢呈衍还没有学会逢场作戏,即使是抱着玩偶拍照,脸上也没有半分笑意,直视镜头的眼睛倒是意外锐利,像只警惕的小狼崽。
漆许盯着照片里的脸,越看越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谢呈衍见漆许看得如此入神,不禁挑了下眉:“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眼熟。”漆许用指尖轻轻在照片上蹭了蹭,努力试图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熟稔感。
谢呈衍闻言扫了眼照片,又看向漆许的眼睛,眉间轻凝。
漆许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好笑,脸盲不就是看谁都一样。
然而谢呈衍却说:“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