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索兰死了。
要不是克利戈发疯。
这位置,说不定永远轮不到他。
如今看着昔日战鬼变成丧家之犬,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快慰不已。
他痛饮美酒,与姬妾玩乐。
这时,听差禀报。
现任摄政弗林发来命令。
要他抽调人手,从旁镇压蠢蠢欲动、亟近哗变的奴隶。
他把酒杯掼到桌上。
呵,连登基都不敢的孱头懦夫,也敢把他当狗驱使?
——真当自己是索兰了?
中央军营驻扎在湖畔。
两个伙夫老兵一边做饭,一边闲谈。
他们长吁短叹,不知第几次,在怀念跟随克利戈的往事。
“我弟弟火葬那日,也是今天的天气,将军亲自来吊唁。”
“他记得我弟弟是死在哪场战役,哪里受伤。”
“所有人跟过他打仗的人,他都牢记在心。”
“要是粮水不够,禀告就是,他会告诉我们,他来想办法。——他总有办法。就算偶尔饿肚子,可他也饿着啊。他和我们吃一锅饭。”
“他会把一半战利品都给我们,按功劳平分。”
“他待谁都礼仪周到,比武却点到即止,从不好胜斗勇,枉屠性命。”
“他虽然是个半魔,不是个纯种人,但有时我觉得他比谁都像个标准的人。”
昔日征战景象仿佛历历在目。
金铠赤篷的将军在高台上,抑扬有致地说:
「违令不遵者,杀!临场畏战者,杀!按期不至者,杀!贪污粮草者,杀!戮杀平民者,杀!奸.淫/妇孺者,杀!」
“他神威赫赫,又公平仁慈。”
“……他要是没疯就好了。”
噬权的鹰鹫毫无廉耻之心。
他们一拥而上,要将英雄的伤躯分食殆尽。
连克利戈的那匹战马都被已被拉走。
但是,都大半月了,它依旧不驯。
“咴、咴——!”
它的哀嚎回响在整个军营。
谁听了都会于心不忍。
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良驹,骨大如牛,胸膛宽阔带拱,双腿强健,体力绝佳,且灵性颇高,能听得懂人话,比一些奴隶都要聪明。
穆迪把马儿要过来,可每次一骑就被掀翻。
“反正是一匹不中用的老马了。顶什么用?再有丰功伟绩那也是过去的事,即便是还没上过战场的新马,也比他强!”
它本来像丝绸一样长而韧的鬃毛,已毛躁打结。
外皮斑驳,血痂累累。
穆迪鞭笞过它无数次,它始终不肯低头。
他们低声嚅语:
“这马,怕是活不长了……”
“还不如直接杀了它……”
“他们要折磨它来取乐……”
谁都没留意,不知从几时起,河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厚得像纱,很低地贴在水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对岸已全然被笼罩。
嘈音中,一丝乐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谁在吹奏骨笛。
“呜咿、呜咿……”
这腔调顿挫而诡丽,袅然漪漾,一线而来。
突然,马儿拧头嘶吼。
它立身扬蹄,双足刨挥,逆反着拽力地使劲昂起头,即便带刺铁笼头叫它流血不止,挣着,挣着!——终于,脱身而逃!
怒骂声响起。
它践踏出铙钹般的铿锵足音,全速疾驰,被围追着绝尘而去,狂奔向湖边的方向,消失在雾气中。
留守营地的士兵看不清它的身影。
只能用沿岸逐段野鸭、鹭鸶和鹳雀被惊飞,从芦苇丛中拍翅而起的响动来判断……它越跑越远了。
半天后。
逐马的几人踅返,一身轻松地念叨:
“那畜生投水自尽似的跳进湖里,游得像一条鱼,能活吗?它一定是想,死也要死在它主人身边。”
浑身湿漉漉的战马在四面迷雾的莎草丛中寻觅。
不知多久,停下,高兴地喷个鼻息,低下脖子用头去拱男人的手。
雾仍稠。
索兰戴着灰色斗篷,软毡坍廓成三角帽形,掩住金发,从脚到腰都像是裹在一片白得出奇的败絮般的浓雾中。
马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抱的婴儿。
小东西睡得酣甜。
为什么这个不认识的小生物会有他两个主人共同的气味?使他反复嗅闻。
索兰一手抱孩子,一手抚摸它。
“老伙计,我可怜的好孩子,叫你吃苦头了。”
马儿像听懂了似的眨巴眼睛,流出泪水。
它跟紧索兰。
“走吧,我带你回去救你的笨主人。”
索兰说。
第7章
18
一粒香料结晶犹如琥珀般莹致,落入烧红的炭火。
滋啦一声,甜香袅袅升起,弥散开来。
象牙纺锥般的手指拨动镶玳瑁的黄梨木竖琴,稳而柔。
琴弦低吟。
是日晴空澄澈。
一阵清风拂过御湖,湖面泛起细碎涟漪,幽波粼粼;天上白云无声而缓慢地掠向远山,云缘隐约泛着如剑锋般的淡蓝光泽。
微暗的影翼掠过,遮蔽烈日,投下一抹凉意。
一个金发少年正在献舞。
红舞衣薄若雾烟,他面覆轻纱,腰肢如水蛇般扭动,举手投足间,金饰玉佩叮当作响。
回眸,一双蓝眼珠子潋滟灼灼,无比妩媚。
他今年十三岁,是个阉人舞伶。
因遮住面容后,眉眼与索兰有三四分相似,近来极受宠爱。
几乎每日都被召进王宫,献舞,侍寝。
高座之上,男人端坐。
他的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指尖搭着羊头雕饰。
那是一双丑陋粗大的手,皮肤粗糙,指节肿胀,像生着树瘤般的结节。
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黄金印戒。
碧玺图章上刻着宙斯的神像,象征万王之王。
他正是摄政弗林。
目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这枚戒指原本属于索兰。
是从他死时被取下,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他手。戒环尺寸反复修改,不知为何,始终不衬。
他戴上这枚戒指目前九个月,是在位最久的一任继承者。
正如索兰死前留下的遗言:
王座,归最强者。
而他脱颖而出。
他是最早投资索兰的老城邦贵族之一。
论起辈分,索兰生前甚至该唤他一声伯伯。
一曲终了。
弗林笑盈盈地夸奖男伶,把人抱在怀中,一边抚摸腰肢,享受柔腻的弧,一边给他喂糖果。
就在此时,宦官匆匆跪地,叩首不起,声音发颤地回禀:
“启禀陛下……穆迪将军回话,说恕难从命。
“王政军只用于对外作战,镇压奴隶乃护城军职责。
“除非由王亲自下令,否则不得擅动。
“依旧制,摄政只能在与王城枢密官达成共识,并获议会全体赞同之后,方可下谕旨。”
“啊、”
娈童被猛地掼到地上。
弗林单眼失明,眼皮下垂,露出一片浊白;那只尚完好的眼睛却因暴怒而突出,死死瞪着前方。
他咬牙切齿,声音震得殿内回响:
“索兰——!
“又是索兰!
“那阴险狡诈的东西,死了三年,亡灵还在王廷里阴魂不散!”
19
“开什么玩笑,赈济金一降再降,谁还替他卖命?”
“本事没索兰王大,脾气倒不小。”
护城军卫所中,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多是赛利伊公国出身的显贵子弟,曾做过王的近侍,追随过索兰。
旁人,他们一向瞧不上。
“做做样子得了。”
“随便派支小队过去转一转。挑两三个人杀了,立个威,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