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8)

2026-01-09

  极轻的声响。

  可在这静如深井、凝如浓墨的墓穴深处,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突兀。

  空气壅蔽,仿佛堵塞肺叶。

  火焰仅能照亮身旁他们脚边的狭小的一小块石地。

  两个瘦小的男人像老鼠一样,猫腰,缩骨,灵巧地在他们耗费一年半挖掘的甬道里穿行。

  终于,应当是进入了一间耳室,豁然开朗,手脚舒展开来。

  他们是盗墓贼。

  为挖进索兰王的墓穴,足足折腾了近三年,研究守墓士兵交接班的时辰,又趁克利戈将军发病,千钧一发,舍生忘死,今天才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两人已灰头土脸,又累又渴。两双眼睛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心脏因即将获得的巨大财富而预先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听说过传闻,索兰王在墓地里镌刻了诅咒。

  可,——管他的呢。

  现在外头的人都快穷死了,要么被杀死,总之没什么活路。

  索兰去世后。

  随他殉葬的不止是黄金珍宝,还有天下太平。

  如今各处都乱的不像话。

  但俗话也说得好: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正是他们发财的好时机。

  他们一边蹑足而行,一边压低嗓子,像生怕惊扰鬼魂般耳语:

  “索兰陛下……我们不是有意冒犯。”

  “对,对,我们只是来借点东西。”

  “您生前……也算是个了不起的王。”

  干笑一声,半是调侃地补充:

  “其实我还是挺敬重您的。”

  毕竟。

  自索兰离开后,三年过去,世界依然没出现第二个让所有人心悦臣服的共主。

  当今世况比索兰当年离开家乡,刚开始征服天下前还乱。

  原本向他誓忠的贵族、领主一个接一个地撕毁盟约,各自割据称王。诸多城邦连番易主,甚至有一周换二王的情形发生,战争接二连三地爆发,每天都在流血,无数人像飞灰般死去,没任何意义。

  百姓们起初为索兰之死额手称庆。

  他们骂他苛税。

  可他死后,税收不减反重,而且是被不同的贵族老爷轮番搜刮,横征暴敛。

  骂他修路筑墙,不惜压榨奴隶与平民,视人命为草芥,当年每天都有人被累死、被石头砸死。

  现在才发现,好歹当时监工给副草席收尸,还有抚恤金。

  索兰在位时,王都百姓们日日咒骂的用鲜血建起的神迹之墙,如今却在抵挡流寇外敌。

  人们这才后悔莫及、恍惚地意识到:

  索兰——他既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也是位经国治世的明君。

  克利戈疯后不再出征。

  事实上。

  原本天下人认为,离王权最近的正是克利戈。

  他只需轻轻上前一步。

  黄金宝座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

  他收缩兵力,只守在王都附近,像一头拒绝离巢、固步自封的哀哀困兽。

  近来,听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频繁谵妄,犯癔。

  军中已有新被扶植的小将。

  悄然地在蚕食他手中的兵权。

  两个盗墓贼开始翻墙倒柜地找陪葬品,叮铃哐啷,四处都是财宝,象牙、黄金、水晶石。

  他们说几句玩笑话为自己壮胆。

  “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命运偏爱胆大的人。”

  “还有一句——死者不咬活人。”

  穿过一道门。

  前方竟然微微有一点豆大的光。

  走近。

  这是一盏长明灯。

  铜灯台噌亮,上面缠绕着镀金葡萄藤,纹饰细密而古朴,应当是从索兰下葬起便烧到现在。据说这是通灵之物,附加魔力,可燃至永垂不朽的尽头,指引亡灵前往辉煌璀璨的众神之殿。

  两人都愣了愣。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吹声口哨。

  前方必定就是主墓室!

  耗费多时。

  终于,拔闩启门。

  浓烈至妖异的花香扑面而来。

  直呛鼻。

  出乎意料地,房间很空旷,但每一寸墙壁上都覆有厚实的金子。

  一樽庞大沉重的棺材独居正中,躺在高高的石台之上。

  火光所照之处,色沉如铁的棺木上仿佛流转、浮涌着太阳光般的金丝。

  “别贪。别动棺材。”

  在撬完金子以后,见同伴拾阶而上,另一个人不安地说。

  尽管不信邪,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这世上有许多怪事说不清。

  “不是……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

  “你看地上,那是不是鲜花?”

  他低头,照见地上的花瓣。

  新鲜、水润。

  他愣住。

  怎么可能?

  为什么封绝的墓室里会长有鲜花?

  幻觉吗?

  就在这时——

  突然,

  婴儿的哭声响起,又响,又响,又响……

  绵延,细弱,断续。

  他们僵在原地,像中了邪术,被定在原地,恐惧如冰水浇头,沿着脊背流遍全身。

  屋里没有第二个可发声的地方。

  啼哭声来自棺材。

  被钉死的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被从内向外被什么力量撑开的缝。

  黑黢黢的。

  仿佛某种邪灵的一瞥目光。

  倏然间,一只手攀出来!

  ——苍白纤细的五指,手背上凸起细薄青筋。

  15

  索兰天生病弱,因此,很早便开始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他在老家曾打过一口金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嵌贴金片,各种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七八年,堪称艺术品。

  被他送给了克利戈。

  用以安葬克利戈的公主母亲。

  之后只好重新弄。

  当时他已授万王之王,四面八方诸国臣服。

  沙海王庭为他献上日轮金冠;

  高原诸邦奉上象牙与钻石;

  群岛之国送来香料和深海珍珠;

  极北的土著献上琥珀石。

  其中,南边的一个森林部落有一棵供奉千年的乌木,有人将枝桠和叶子送给他,长途跋涉数千里却丝毫不弱光泽。

  索兰当时便一眼看中。

  他命人强行砍了这棵树,用来制棺。剖开后,木心竟生出金丝般的纹理,像云像花。

  索兰甚喜,满意之极。

  部落的祭司则被他气死。

  老家伙死前痛哭流涕,诅咒他:“诛神之人啊……你死后,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徘徊在人间,被无边的虚无和寂寞折磨。”

  索兰听说,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依照他本人的意愿。

  他不希望被烈火焚烧,也讨厌被掏空内脏做成木乃伊。

  因此是仅做防腐处理后整体下葬。

  他死得很漂亮。

  去世时眼和嘴都闭合,没有皱纹,没有惊恐,好似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一样好看。人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平直地卧下来。

  随后,由克利戈亲手为他清洁身体,每一寸肌肤,指甲,发丝,脚趾,一应干净漂亮,再细致地擦上防腐的秘药——里面掺有金粉,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浅浅的金色,仿佛熠熠生辉。

  宽敞的棺材里铺垫柔软的、熏香过防止蠹蛀的绸缎垫子,还有各种鲜花——当时才刚过花神节不久,有的是。

  葬礼那日,因进夏,气温已开始变得炎热滞沉。

  但停尸两天的索兰的身体并未腐烂,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馨香,皮肤像花的碎屑,有些微的苍白、蔫软和萎干。

  人们还想:

  美人就是美人,连尸体都如此艳丽。

  没人知道,他被封入墓穴后,也未曾腐烂。

  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但似乎也没死透。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直到数月后,悄然无声地、重新慢慢倒流起来。

  棺材里的花先是凋落,粉碎,之后却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