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待到两个都乖乖应允,他这才背上黑刀,转身出了客栈。
秦拓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向路人打听,近来可有富户官员新辟园子或是乔迁宅邸。
“这不就是吗?”一家卖杂货的摊主正在探头瞧着前方,那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也没看秦拓,只反手一指,“御史大人家刚扩了园子,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声。秦拓抬眼,见是一队士兵正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住的少年,他母亲就跟在一旁求饶:“我家阿五真的只是拿了柴刀去城外砍柴,他是个老实孩子,附近街坊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也纷纷开口:“你这官差乱绑人呢,阿五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去砸什么妓馆?”
“你不是槐娘家那小子吗?这在衙门里当了差,就开始乱抓人了?不认咱们这些老街坊了?”
那队长满头是汗:“各位各位,你们都是我叔婶,只是带他走个过场,好歹让我也能交差。就问几句,按个印,表明我们衙门也没有闲着,绝不为难人。”
秦拓听见这些话,暗忖这分明是在搜捕自己,立即悄悄查看四周,将黑刀也藏在了背后。
摊主还在看着那边笑:“要我说,闯个妓馆罢了,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昨日查过一回,本已消停了,谁料今日又在查,还更严了,连旅馆都要逐一盘查。”
一名旁边听着的路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哪里是因为什么闯妓馆,而是在抓杀害寇大公子的凶手。”
秦拓心中一惊,原来是因为寇仪。若被查到平康坊的那家客栈,云眠与冬蓬必然遭殃。
他立即就要回转,便听那路人又道:“我弟弟在府衙里做事,他说今日上午只查这边,午后才查其他地方。”
秦拓心里稍安,又瞧身后那宅院,觉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干脆进去找找。若是寻不见莘成荫,再赶回客栈,带走云眠和冬蓬也不迟。
秦拓迅速离开,走到无人处,便翻入御史家院墙。
“莘成荫,莘成荫……”
这园林占地颇广,遍植奇木异草,林边还有大湖,湖中莲花盛放。湖畔修有精巧亭台,曲桥蜿蜒,另有小舟系于岸边,随波轻漾。
“莘成荫,莘成荫……”
秦拓在那林子间穿行,小声喊着树灵少年的名字,又打量着这庭院,心道瞧这规模,这位御史大人不知贪了多少银钱,折算下来,不知又是多少包金豆。
御史府前庭。
御史王全章是寇大司马寇天衡的心腹,此刻正与大司马麾下炙手可热的军师曲时于厅中交谈。
“倘若赵烨在临山伏诛,朝中必生动荡,本官自会依大司马之意,在廷议时将此事引向噶哒儿族。”王全章道。
曲时目光微沉:“更要留意哪些人会紧咬不放,须得果断处置,绝不能容人带起风议。”
王全章捋捋长须:“此事本官明白。”
曲时又道:“赵烨在朝中素得人心,为了平息朝内情绪,当立即派兵征伐噶哒儿族,宣城是为赵烨复仇。”
“征伐噶哒儿族?”王全章面露迟疑,“大允军还在和那些自立为王的匪军打,此时又去打噶哒儿族,是否妥当?”
“若朝廷毫无动作,那谁会信赵烨是死于噶哒儿族之手?”曲时目光微闪。
王全章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确有道理。”
二人说完正事,曲时便要告辞,王全章却执意相留,说自己新修了一处园景,请军师一同观赏。
曲时欣然应允,两人便去了园子。但刚行至水榭处,便有家仆来报,说林侍郎求见。
“王大人且去待客,我自己在此处逛逛就行。”曲时道。
王全章拱手道:“那曲大人请自便,我去去便回。”
秦拓还在园子里寻找莘成荫,他从翻墙进来后就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不是太小心。看见湖边还有处树林,未多思索,便走了进去。
不料林中竟背对他立着一名文士,头戴幞头,身形清瘦,正在眺望远处。
秦拓心头一凛,当即准备悄悄退出,却不想那人耳力极佳,忽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瞳孔骤缩。
“是你!”
“是你!”
两声惊呼也同时脱口。
秦拓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旬筘,立即抽出背后黑刀。
“秦拓,我正在四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意成全。”旬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秦拓将黑刀横于胸前:“旬筘,你屁股上的伤可养利索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距旬筘身后十来丈远的地方,一棵树正蹑手蹑脚地朝他逼近。
他只若未见,继续说话,吸引旬筘的注意。
“你那屁股被捅得像个开花馒头,小爷我还当你要趴窝个半年,没成想,你这祸害倒是皮实,这么快又出来蹦跶了?”秦拓抬起刀尖虚虚一点,“尊臀怕是漏风得紧,放屁都得捂着,不然哨声能传二里地。”
旬筘气得满脸铁青,秦拓嘴里说着,余光瞥见那树突然射出两道树枝,缠向了旬筘的脖颈。
几乎同时,他也朝前冲出,凌空跃起,一刀狠狠劈向了旬筘面门。
旬筘也是被气糊涂了,冷不防被树枝绞住咽喉。他眼见刀光逼近,竟忍住脖颈处快被拉断的疼痛,硬生生往后倒仰,再拧身半转,避开秦拓这一刀。
同时两手扯住颈间树藤,暴喝一声,将其扯断。
秦拓一刀落空,紧接着再度挥刀斩去,莘成荫也再次催动两条树枝射出。
旬筘之所以能轻松对付秦拓,一是仗着他不懂招式,只凭一身蛮力,二是倚仗自己迅疾如鬼魅的身法。
可此刻那树藤竟比他还快,处处截断他的去路,秦拓又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他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眼看情势不妙,旬筘猛地转身扑入身后大湖,一边奋力凫水,一边放声高呼:“有歹人!有歹人!”
秦拓一听这话,便知旬筘还不知道自己被官兵全城捉拿的事,否则此刻便是喊着抓要犯,而不是有歹人了。
莘成荫站在岸边,连连朝旬筘射出树枝,都被对方躲开。秦拓指着他喝道:“你窝囊不窝囊?好歹是个魔,怎就怂成这个样?有本事别叫人,回头来与我俩打一场。”
“有歹人,有歹人。”旬筘却只声嘶力竭地喊。
莘成荫威胁道:“你要再喊人,我便告诉他们你是魔。”
“哈!”旬筘边凫水边道,“真是马不知脸长,不如先去水边照照,看看自己那副模样,究竟谁才更像魔?”
第73章
园中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持械院卫正朝这边冲来。旬筘也不再逃,凫在水里转身,阴笑着道:“小崽子,那点伎俩还想在我面前使出来?你俩现在下水,来来来,敢不敢与我打一场?”
眼见莘成荫真要下水,秦拓连忙拉住他:“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两人当即转身疾奔,冲到园子边,迅速翻过墙头,跃入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