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来往,他们穿行其间,被撞上的行人正要斥责,却在看见奔过身旁的莘成荫后,都惊得瞠目结舌,使劲揉眼睛。
“那是什么?一棵树在街上跑?”
“应该是人扮的吧?”
……
秦拓便尽挑那偏僻小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幽静的小巷里,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自家大门口,捧着果子小口啃着。
他听见巷子一头传来急促的啪啪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名少年疾奔而来,身后……身后竟紧跟着一棵枝叶乱颤的树。
小孩目瞪口呆看着那棵树从自己面前跑过,手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已跑走的树上便弹出了一条长藤,灵活地卷起地上还在滚动的果子,又塞回了他手中。
两人终于将那些院卫给甩掉,但巷子头的大街上又传来喧嚣声,似是别处的官兵也闻讯赶来了。
秦拓知道这样不行,便让莘成荫就等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黑刀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不多时,一群官兵便冲入了巷道,从他身边跑过,又跑过了这条空荡荡的长巷。
待到人声远去,一棵种在某户人家大门旁的树,探出树冠左右瞧瞧,接着又重新站好。
秦拓匆匆走在大街上,却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脚步一拐,迈进了一家骡马行。
必须要尽快离开允安城。寇中衡发现他在城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又和旬筘撞上,这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但他们几人若是只靠两条腿,出城不久就得被撵上,必须去搞到车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估摸着这点家当怕是全得搭进去,顿时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疼。
可眼下这情形,不花也不行了。
福来客栈的伙计得了秦拓先前给的钱,自是格外上心,将云眠和冬蓬盯得很紧,不准他们踏出客栈半步,要玩耍也只能在后院。
云眠便和她在后院溜达,伙计来看时,他还装模作样地叮嘱:“你乖些啊,莫乱啃花草哦。”
待到伙计离开,两个就开始捉迷藏。
当秦拓进入后院,云眠一眼瞥见,当即惊喜大叫着冲了上去,正藏在柴火堆里的冬蓬也忙不迭地窜出。
“嘘……”秦拓当即制止两个,伸手指向二楼,“你们悄悄上去,把那些行李都拿下来,我们现在得离开,不要惊动其他人。”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要让店里其他人发现,如此,即便官兵搜来,也能拖延他们,多耗他们寻人的时刻。
两小孩立即去二楼,很快又回了后院。冬蓬背上驮着卷好的毛毯,横着扁担,身后拖着一只空箩筐。云眠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拖着另一只箩筐,两人竟是将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了。
秦拓连忙接过东西,出了墙,再进来,对着俩小孩道:“快来,去看看院墙外的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的大马车,专程来接二位闯荡江湖,纵横四海。”
秦拓先将云眠抱过墙头,再去抱冬蓬时,先着地的云眠已兴奋地冲向马车,手足并用地想往车上爬。但他人小个子矮,只悬在那车棱上,双脚乱蹬,着急地唤着娘子。
秦拓落地,单臂抱着冬蓬走过来,俯身将云眠捞进车厢。云眠跌进软垫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打量车内陈设。
他并不是没有坐过马车,往日即便去谷中稍远处,仆人婆子们也会让他坐车。但自从跟着秦拓,不是徒步就是被他背着赶路,不自觉已将马车看做了稀罕玩意儿。
冬蓬却是头一回坐马车,一进来后便有些拘谨,身子板正地坐着,前后爪都紧紧收拢,连爪尖也缩了回去,生怕够坏了车内的布料。
车夫依着秦拓先前的吩咐,朝着某个方向驶了出去。
云眠挨着冬蓬坐下,眼睛发光地问:“这是咱们的车车吗?”
秦拓懒洋洋地往那座椅上一靠:“对,就是咱们的龙驹宝辇。”
“啊!!!”
两个小孩便激动地抱在一起。
秦拓租下这辆马车,已是掏光了荷包,原本心疼得紧,但瞧见云眠这么开心,突然也就觉得还挺值。
“娘子,这是我们的车车,是我们的!”云眠朝着秦拓笑。
“喜欢吗?”
“喜欢。”两个小孩一起点头。
“你们倒是喜欢,我却是累着了。”秦拓靠在座椅上,四肢摊开,“还不过来服侍?”
“哈哈哈……”云眠笑着爬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替他捶腿。
冬蓬怕撞坏马车里的东西,夹手夹脚地走过去,开始替他捏肩。
到了某处巷子外,马车停下。秦拓打发走车夫,探身出车厢,朝着巷子里打了个唿哨。
巷子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抱着黑刀的树人,弯腰钻上了马车。
“啊!!!”
“哇啊啊啊!”
云眠和冬蓬瞧见是莘成荫,顿时激动得大叫。冬蓬更是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既高兴又委屈,呜呜着流出了眼泪。
见大家都已坐稳,秦拓便起身往车外去。
云眠忙问:“你要去哪儿呀?”
秦拓钻出车厢,坐到车夫位上,扣上一顶毡帽,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假胡子,仔细贴在嘴旁。最后抓起缰绳,回头朝帘内笑道:“小龙君既服侍了我,那也该小的来服侍小龙君了。”
秦拓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盖住眉眼。下巴上贴着浓密大胡子,瞬间模样大变,不再是那名翩翩少年郎,凭空年长了十来岁。
云眠瞧着他,先是哈哈笑,招呼冬蓬和莘成荫也看。接着又缠住秦拓,软声嚷道:“我也要胡子,我也要。”
“乖娃莫急,待老夫用完了这幅行头,再传与你也不迟。”秦拓粗着嗓子道。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城外而去。秦拓方才租车时,虽然粗学了一点驾驭之术,但终究是头回驾车,双手紧攥缰绳,控着马儿走得很慢。
不过这般速度已让云眠兴奋不已,脸涨得通红,扯着冬蓬和莘成荫说个不停:“我娘子驾的车哦。”
冬蓬嗯嗯点头,云眠犹不满足,索性撩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故意制造出响动。待路人看过来时,他就指着秦拓的背影大声炫耀:“我娘子在驾车哦,那是我娘子哦。”
秦拓便面朝众人,沉稳抬手,捋动长须。
路人:“……”
秦拓赶着车在长街上行进,目光扫过右边巷子时,突然一顿,立即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巷子头的某间房前,一名身着灰布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推开门。虽然她垂着头,但依旧能看清,那半张侧脸上布满疤痕。
翠娘居然在这儿。
翠娘并没有注意到秦拓,只闪身进屋,关上了门。秦拓略微迟疑了下,便继续赶车前行。眼下出城要紧,来不及去打招呼什么的,也不适合节外生枝。
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卫见是一胡子男人赶车,也没细瞧,撩开帘子往里看,见车厢里搁着一棵树,还有一小孩与一头熊崽挤成一团,不由皱眉提醒:“小孩儿和熊关在一起,你可得当心些。”
秦拓低沉着声音道:“没事,家养的熊崽,也套了绳儿。”
冬蓬忙扯起自己颈子上的布带让那士兵看。
士兵:“……”
“瞧见没?这般通人性,温顺得很,绝不伤人。”秦拓道。
待马车驶出城门,秦拓也对驾驶马车有些上了手,便扬鞭催马,放开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云眠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拓的那把大胡子,戴在自己脸上,和冬蓬都挤在车窗旁,探出脑袋,任风吹得长髯飘飘,眼睛都睁不开,只新鲜地到处看。
莘成荫怕他们摔出车窗,就探出两根枝条,环住了他们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