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愿亲往卢城传讯,请柯参军整军策应。”
“殿下,您发话吧。”
“殿下!”
……
赵烨坐于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将士们都跪倒一片,他才缓缓开口:“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寇氏兄妹,而是陛下被他们拿在手里,我担心陛下安危。”
“殿下。”赵烨平常最倚重的余军师走到正中,“他们非但不会伤害陛下,反而会竭力保陛下安稳。唯有陛下无恙,寇氏才能坐稳太后位,寇天衡也才能把持朝纲,横行无忌。”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借助陛下行事,将寇氏兄妹的罪行昭告天下,再奉诏勤王,讨伐寇贼。”
秦拓一直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众人议论,没有出声。
最终,赵烨吩咐众人去歇息,容他再思量一夜。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有余军师留了下来,秦拓便走上前:“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秦拓便将先前云眠讲述的,关于耀哥儿的事说了一遍。余军师满脸震惊,赵烨脸色发白,却也未敢全信,秦拓便离开主帐,片刻后,将打着呵欠的云眠抱了进来。
“垫一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见到赵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余军师,又含混地道,“爷爷。”
“小郎君。”余军师温声回应。
“你把遇见耀哥儿那晚的事告诉垫一下。”秦拓晃了晃他。
“唔,我遇耀哥儿了,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开始左右轻轻地扭,嘴里哼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嗨嗨嗨,别唱曲儿,别唱!”秦拓赶紧抱着他摇晃,嘴里哄道,“打起精神来,先别睡。你不是想救耀哥儿吗?垫一下可以帮你。”
一听见可以救耀哥儿,云眠终于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赵烨:“垫一下,耀哥儿让我告诉你,说你能救他。”
赵烨道:“你将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救他。”
“好。”
云眠被秦拓放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接着四处张望,指着上首案后那张宽大的主椅:“我要坐在那里说。”
主帐内,云眠端坐在主案后,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椅子中,只从案上露出了一张脸蛋。
秦拓放松地斜坐在左侧案几后,赵烨则有些紧绷,坐于右侧案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余军师怕自己听不清,便站在了云眠身侧。
“……我看见那个小狗好好看,它的毛毛呢,是白的,可是又有黄点点——”
叩叩!
秦拓曲指敲了敲案面,打断道:“停!虽然说是从头说起,但你这个头也太往前了些,咱们再往后面一些说起,成不?”
“成。”云眠点点头,重新开始,“我就不说那个小狗狗怎么好看了,我从后面说。后面呢,我正在摸它,哇!!嘴巴就被捂住了——”
叩叩!
秦拓再次打断:“再往后,从故事的尾巴那段说起。”
“我马上就要说到小狗尾巴了,你不要催嘛。”云眠这下不乐意了,“那我不说了……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好好好,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你继续说,别唱曲儿。”
“就从小狗开始,小狗最要紧。”
三人忙不迭哄道。
“……我呢,我不怕,我就划破了袋子,钻了出来……”
因为是从头到尾地说,所以云眠便细细地讲。三人也不敢打断他,只耐心地听,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哟,可真是了不得。”
“哎呀,那后来如何是好?”
“天爷,竟有这等事。”
……
被大家专注地听着,还有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附和,云眠讲的兴起,滑下椅子,时而比划招式,时而摆出他在彩车上扮着仙童时的模样,一脸端庄,拿着秦拓替他折来的一根树枝,作势往三人头上洒甘露。
终于讲到了登船的那一幕,帐内气氛悄然凝滞。除了秦拓仍闲闲靠坐在案几后,偶尔拖长调子喝一声好,赵烨与余军师已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分细节。
“……耀哥儿说,他有自己的爹娘,是被拐子偷走的。他问我能不能带他走,我问他能不能游水,我就可以带他走,他说他不会游水……”
赵烨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一双手发着抖。
“……我就扒在那窗子外,我闻到了甜糕的味道,有个姐姐端着甜糕从下面走,没有看到我。那甜糕上有杏仁儿,红姑也会做的,很好吃……”
“……那赵烨返回允安,嗯,嗯,我想想,想想,会经过临山,动,动手,在那里动手——”
“好了,云眠,可以了。”赵烨突然哑声打断,“耀哥儿还说了些什么?你再想想?他有没有提起过其他人?”
“其他人啊……”云眠挠着下巴苦苦思索。
赵烨舔了舔干涩的唇,提醒道:“譬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说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呀。”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了江谷生,想起了那张和耀哥儿极为相似的脸,便立即想说出来。
“云眠。”秦拓却在此时出声,端起自己案几上的水杯,“说了这么久,来喝点水。”
云眠听话地走了过去,秦拓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端着茶杯,在喂他水时,见赵烨没有注意这边,便俯下身飞快地耳语:“不要说江谷生。”
云眠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懂非懂。
秦拓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还有什么要给垫一下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睡觉了。”
云眠转头看看赵烨:“没有了。”
赵烨此时正在帐内快速踱步,脸上满是怒意和焦躁,并没有察觉两人短暂的耳语。
“殿下,那我带着云眠回去歇息了。”秦拓道。
赵烨此时心绪纷乱,只点了下头,余军师在一旁温声接话:“去吧去吧,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
秦拓抱着云眠,回返自己的营帐。他方才阻止云眠提及江谷生,实在是心里自有考量。
他虽疑心江谷生便是那小皇帝,但翠娘带着那孩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想必有其苦衷,未必愿意让赵烨知晓他们的行踪。
即便要告知赵烨,也须得先问过翠娘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才行。
秦拓抱着云眠往回走,营内四处点着火把,士兵们还在来来往往,每座营帐前都有值守的人。
云眠环住秦拓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谷生弟弟呀?”
秦拓侧过头,同样轻声道:“咱俩捉迷藏,若是你藏好了,我正在找,冬蓬却一眼把你瞅到了,立马就嚷嚷——”他捏尖嗓子,“云眠在这儿呐,他在这儿呐……你乐不乐意?”
“那我肯定不乐意了。”云眠皱起了眉头。
“是嘛。谷生弟弟说不定在和殿下捉迷藏,咱们告诉殿下前,总得问问他的意思,问他愿不愿意让殿下晓得他藏在哪儿,你说是不是?”
云眠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一个大帐,冬蓬和莘成荫都还在帐内等着他们。一回去,冬蓬和云眠便凑到一处嬉闹起来。莘成荫和秦拓在案旁坐下,莘成荫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恐怕有一场大仗。”秦拓略作沉吟,“我会帮着赵烨,你就带着他俩随军,应当没什么问题。”
“打仗我倒不怕。”莘成荫扒拉着自己树冠,树干上的五官愁眉苦脸,“我就是怕打着打着,这头发掉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