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一步步走向老者,衣袍无风自动,手中黑刀缓缓抬起,赤红双目里透出冷意。
“灵尊!”
空中传来两声急切的嘶鸣,金龙与朱雀疾冲而下,试图阻拦夜阑。
与此同时,一声断喝响起:“夜阑住手!你且看看这是谁!”
秦拓猛然转头,只见右边悬崖处,秦娉被一名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挟持着走了过来。
那男子手持长剑,剑锋紧贴着她颈侧。她面无血色,双唇微颤,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
“桁在!你敢伤我妻儿!”夜阑一声怒喝。
“你此时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们。”桁在道。
此时云飞翼和秦原白已落至地面,护在灵尊身侧,和追下来的周骁以及夜谶对峙。秦原白几次看向秦娉,目光震怒,脸色铁青。
“夫君,你别管我,做你该做的事。”秦娉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对着夜阑道。
“你住口!”秦原白一声怒喝,“秦娉,你身为朱雀灵鸟,却和魔纠缠不清,产下孽子,此刻还执迷不悟,是要拉着全族为你蒙羞吗?”
“大兄,既然你早已将我逐出了朱雀族,那么我的荣辱生死,皆与炎煌山再无干系。”秦娉身体微颤,却强自挺直了脊背。
胤真灵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夜阑,魔气源于人界之恶,侵蚀天地清和,魔界的存在,便是祸端。而清除魔界,还天地一片清宁,乃是我灵族不容推卸的天命。”
夜阑脸上带着讥诮:“灵尊只见嗔恨悲苦生魔气,可知这嗔恨悲苦亦源于至情至性?若按灵尊之道,是否要所有凡人断情绝爱,无喜无悲?”
他抬刀指向天际:“每一盏人间灯火之下,皆有悲欢离合。灵尊,你只愿见喜乐,可知无离别之苦,怎懂重逢之甜?无绝望之暗,何来希望之光?丧子之痛催生魔气,可那痛源于挚爱,征战之恨滋养魔念,而那恨往往起于守护。你欲铲除魔界,如同只要白日不要长夜,却不知这爱恨悲欢,才是真实鲜活的人间?”
胤真灵尊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魔君,喜悦安宁生发的灵气,方能令万物生长。本尊并非要凡人无情,而是为从根源断绝恶念。魔界,本就不该存于天地。”
“不该存于天地?”夜阑纵声长笑,“即便你将我魔族屠戮殆尽,人心中也依然有怨、有恨、有不平。你欲铲除的并非魔,而是人性中你无法掌控的真实。这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
胤真灵尊面色一沉:“魔界不除,天地难安。灵族亦愿倾尽所有,护天地清明。此乃大道之争,无有转圜。”
“好一个大道之争。既然如此,灵尊此刻以妇孺为质,这等手段所生的是灵气,还是魔气?”
夜阑赤红的双眼转灵尊,冷笑道:“胤真灵尊,灵族诸位素以天命正统自居,言称守护三界秩序,只是不知,这秩序里何时竟包含了以妇孺性命为质,逼人就范这一条?”
“我夜阑行事但凭本心,从不敢自诩正义,但两军对阵,祸不及妻儿,此乃天地间最基本的道义。今日尔等所为,竟还有脸面来指责我夜阑为祸三界。”
“说我夜阑屠戮人界?魔气乃是魔生存之本,但再没有魔气,我也不会去做那屠戮人界的事,更不屑去挑起战乱。”夜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究竟是夜阑本身即为祸患,还是尔等太过惧我而编造的谎言?诸位灵君这自甘堕落,践踏底线之举,才是三界真正的祸患。”
秦拓怔怔看着夜阑,看他与群灵对峙,却毫无惧色,言辞铮铮,只觉得心里既酸楚,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了欣悦与骄傲感。
不管他承不承认,此刻的夜阑,便是年少时的他,夜里在炎煌山那低矮小屋里悄悄练刀时,无数次在心底勾勒过的,关于父亲二字的全部想象。
第82章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胸前血痕刺目,面色灰败,但身姿笔挺,白须飘飘,从容气度未曾稍减。
他静默地听完夜阑之言,目光缓缓扫过秦娉颈侧的长剑,叹息一声:“魔君说得是,此番确是我无上神宫失了体面。”
他转而看向持剑的白衣男子:“桁在,放开夫人。”
“仙尊!”桁在急声,“魔头凶残,此刻放人,太过危险。”
“为师平素怎么教你的?灵魔之争,争的是天道正朔,是万世法理,非是这般不入流的伎俩。”胤真灵尊加重了语气,“放人。”
桁在脸色瞬息数变,终是不敢违逆师命,手腕一收,撤去长剑。
胤真灵尊这才重新看向夜阑,他并未起身,却与原地行了一礼:“魔君,挟持贵眷之事,是无上神宫约束门下不严,在此向你赔罪了。”
夜阑对胤真灵尊的致歉不置可否,而是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秦娉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地道:“阿娉,过来。”
他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却时刻留意着她身后的桁在和其他灵,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便会出手。而夜谶和周骁等一干魔将也不敢松懈,防着云飞翼等人突然发难。
双方都在无声对峙,秦娉抱着婴孩,匆匆奔向夜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神情一僵,脚下踉跄,整个人竟朝着身旁的悬崖跌去。而怀里婴孩也随之脱手,竟先她一步从怀中甩出,直直坠向了深渊。
秦拓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朝着悬崖冲去,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向了悬崖。
夜阑几乎在秦娉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只一刹,便已至崖边,纵身跃下,直追正在急速坠落的秦娉和婴孩。
但就在此时,下方虚空中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凭空浮现,瞬间结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灵网。
那网灵力汹涌,杀机盎然。
这陷阱并非刚刚布下,而是早已算准,预埋于此。布阵者深知,若以秦娉母子为饵,夜阑必救,而救人的唯一路径,便是自投罗网。
秦拓也跃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便是周骁和夜谶。云飞翼等人也跃了出来,那几人便在半空缠斗。
秦拓看向下方。秦娉本可化形飞起,此刻却双目紧闭,与那襁褓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像是已经昏迷。
秦拓知道夜阑此时想回到崖上,易如反掌,但那个婴儿和秦娉便会坠入网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你快上去,快上去。”秦拓朝着那道急坠的黑影嘶声喊道。
他清楚地知道那婴孩不会有事,秦娉也不会在此时殒命,唯一出事的,便是夜阑。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寒意,心脏也被恐惧攥紧。
“上去,求你快上去。”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夜阑却并未停顿,下坠之势更急,终于在触及灵网的前一刻,将妻儿牢牢接住。
轰!
撞上光网的瞬间,金芒爆闪,夜阑周身魔气翻涌,与灵力悍然对撞。金色的电光缠上他的身躯,他闷哼一声,将秦娉与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背硬抗了绝大部分的法力。
他试图运转魔力强行冲破光网,但那阵法如同沼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侵蚀越深。
“夫君。”秦娉此时也醒转。
夜阑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舍,最终化作平静的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将怀中妻儿向上奋力抛去,同时给那母子身周布上了一层坚韧的屏障。而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震之力,如同陨星般加速坠落,坠向那光芒大盛、杀机沸腾的阵眼。
“不——”秦娉的哭喊和秦拓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周骁和另两名魔将疾冲而下,接住了抛上的母子,再迅速折返。
秦拓却一直跟着夜阑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额上双角寸寸成灰,皮肤龟裂,透出皮肤下的金光。看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赤瞳都紧盯着上方的妻儿。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吞噬了那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声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