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172)

2026-01-10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