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那就好。”风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忽然想起般问道,“这半个月来,可察觉你的同僚或是上司里,有谁行为有些异常?”
小官面露茫然:“异常?上使指的是……”
一旁的云眠开口:“是否有人近期身体抱恙,或是告病?”
小官闻言,蹙眉苦思了片刻,才迟疑道:“下官平日多在文书房做事,见不着几位大人,常见的那几位,好像都有些不大爽利。赵主簿前几日跑肚子跑得厉害,钱书办则是前个儿不当心崴了脚。”
风舒看了眼云眠,随即从桌上果盘里抓了一把干果,塞到小官手里:“好了,没事了,去吧。这果子味道不错,尝尝。”
小官捧着一把干果,有些发懵:“就,就问这些?”
风舒已经重新靠回椅背,随意地挥了挥手:“嗯,去吧。”
问过话的人,都被引至另一间厢房歇息,与未问话者隔开,且需得滞留至明日方能离去。署衙内大小官员皆知事关重大,而且这是两位灵使,即便那心有不愿的,也不敢显露半分,个个皆是低眉顺眼,配合异常。
先前那名小官退下后,如此又陆续问了十余人,从末流束官到寻常差役。
待这一批问完,差役奉命去带下一批人,值房内暂时只剩他们二人。
云眠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头,看见风舒还是那副闲散姿态,长腿舒展,靠在椅中。
他自己端坐了半晌,见着风舒这模样,更觉腰背酸胀,心想这人既毫无仪态,自己又何必如此拘着,便也将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枕在了椅背上。
第95章
风舒起身,踱至他身后:“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说着,伸手在椅背某处一按一推,云眠便随着椅背缓缓向后倾去。
“风某略通一些舒络的手法,可以为云灵使解解乏。”风舒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云眠刚想婉拒,便觉两根手指已按上他的双鬓。
那手指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的鬓角穴位上缓缓揉压。他觉得紧绷的头脑真的舒缓不少,那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静中,他听见风舒低声问:“这力道重不重?灵使觉得可舒服?”
这声低语,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云眠眼前倏地闪过一副画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侧,卖力地为他捶着腿,仰起脸笑嘻嘻地问:“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云眠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撞进了风舒正俯视着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浓黑深邃,但看着他的的眼神,却是温柔中带着笑意。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云眠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一个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脑中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有些仓促地坐起身。
“怎么了?”风舒并未退开,只低头看着他。
云眠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脸,查看他耳后皮肤,甚至拉开他衣领查看脖颈,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顾不上自己多失态,这行为有多么无礼。他知道自己醉后已查看过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数,他必须清醒地、仔细地再确定一遍。
风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后刮蹭,刮到皮肤上起了几道红痕。
云眠终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着。过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风舒,慌忙解释,哑着声音道:“抱歉,刚才我,我可能吓着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有点……”
他语无伦次,没能说下去。
“没事。”风舒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云眠垂下了头。
风舒看着他的发顶,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捏紧,又一根根松开,说了句:“我出去转转。”
云眠如释重负:“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虫鸣,空气里浮动着夜间湿凉的气息。风舒在檐下站定,闭上眼,深深吸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冲动,平定自己也险些失控的心绪。
他忽然转向左侧,回廊阴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来。
“周哥。”风舒低声唤。
周骁从暗处走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赵烨那边战事吃紧,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过雍州,便顺道来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蓟叟守着,没什么问题。”周骁低声问,“你这边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么?”
“乌逞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风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师郸应该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师郸的下落。”
周骁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视线,打量着风舒:“那小龙没认出你吧?”
“他还记得我。”风舒看着前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苦,“不过有玄叔亲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骁观察着他,沉默一瞬,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认,就去认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风舒看向远方,摇了摇头:“相认之后呢?我迟早要动胤真灵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夹在中间,该当如何自处?他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周骁暗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这里没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骁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风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屋。
他一进门,便见云眠已恢复如常,正端着茶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风兄,方才我——”
风舒大步过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云灵使怎么这般客气?其实都怪风某这皮囊生得过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爱不释手。要怪,就怪我这张脸吧。”
云眠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见他不再深究,自己不必再编个理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门廊外又响起脚步声,房门被叩响:“灵使,州衙诸曹参军等人已在外侯见。”
风舒从容走向主案,重新坐下:“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问枯燥而冗长,问话、记录、核验,循环往复。夜色渐深,仆从端上来两碗汤面,两人伏在长案的两端,一边埋头吃面,一边交换了意见。
因为茶水饮用较多,两人又分别去了两次恭房,待到月上中天时,终于将府衙内相关人等悉数问过一遍,最后将五名有些可疑的,分别带入单独的房间,命人看守着。
云眠看了看左右,突然道:“风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有个人最合适。”
风舒立即明白他所指何人:“对,其实要论行刺之便,无人比这位刺史大人更合适。但吴成凯身居要职,与亲信下属之间,多有外人难以知晓的私密。褚师郸纵有千面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能搞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完全模仿他,成为他,瞒过所有亲近之人。所以这刺史的身份,反倒是最不可能的选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风舒突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去歇息吧。”
云眠闻言一怔:“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熬夜伤身又伤神,今夜抓不住就算了,睡觉要紧。”风舒转动脑袋,活动自己的脖颈,“反正署衙里这些人的底细已经摸清,至于刺史府的人嘛,明日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帝便是。”
“反正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再查查?”江谷生就快到了,云眠实在是不放心。
“得张弛有度。”风舒打量着云眠,“瞧瞧这小脸,熬了夜都没什么精神了,走吧,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