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