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84)

2026-01-10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