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85)

2026-01-10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