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他现实世界中的那句躯壳的情况。
但转念一想, 他如今的身份是游戏里的男仆,若是贸然这么问出, 一定十分古怪,说不准如果他现实世界的那句躯壳只是陷入了沉睡,他这样一问出来,让人发现了游戏世界的NPC竟然存在着现实世界的意识,惊动了社会,恐怕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震乱,为了研究将他生生切片了也说不准。
顾夕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庄园里的客人难缠,又时常跑到禁地那边去,老管家起了一些小心思,最近经常派顾夕去干阁楼那边的活计,只是等顾夕过去,那些客人们却又很少去阁楼那边了。
侍弄浇完花草,往往还剩大半天的时间,这时候的顾夕总会到阁楼那边去。
他那日松土种下的好像是熟瓜子,阁楼下面的土地泛黑,夹杂着无数腐烂的枯枝烂叶,只有生命力极强的野草才会生根发芽,难怪那日厄因会说,这里的土地种不了东西。
但顾夕并没有把那些种子挖出来,反而每天都会过来浇水。
顾夕偶尔会带上几颗刚从后山摘的新鲜果子,有时候折上几朵漂亮的鲜花,黑猫每次吃完顾夕投喂的烤鱼,都会承担运输员的作用,将他带回来的其他东西叼到阁楼上去,时间一长,那破旧的窗户被山间的小花堆满,风一吹,满窗的摇晃。
厄因每日都能见到人类青年出现在楼下,黑猫携上来的小花细碎漂亮,它们堆砌装饰起来,让死气沉沉的窗户溢满生机,山间的果子甜美多汁,食物的味道清晰的告诉厄因,此时外面正在经历哪一个季节。
他每日都能看见那名人类男仆,看见他笨拙的搭上梯子,妄图将他救出去,梯子没有那么高,他又爬到旁边的老树上去,险些从高高的枝丫上掉下去,他看见对方笨拙的拿着粗糙干瘪的黑面包喂养黑猫,一向挑食的黑猫竟也乖乖的吃的一干二净。
厄因一如即往的话很少,他大多数时候就只是站在窗户边,透着那一丁点的缝隙向外看着。
顾夕每天都会来院子里浇水,或许是嗅到了瓜子的香气,阁楼的院落竟也有小动物敢偷偷摸摸的靠近了,这倒是让黑猫变得忙碌了起来,白天兢兢业业的守在瓜子田边,扑一扑来啄食种子的鸟雀,晚上咬一咬偷偷打洞的田鼠。
这种子亦如厄因所说,种下了一个月都没什么动静,一直都没有发芽,但或许是天道酬勤,在顾夕和黑猫辛辛苦苦的照顾培育下,这一块小花田竟在一个雨后,神奇的生出了嫩芽。
看着阁楼下人类青年的惊呼声,厄因也有些讶异。
这块土地贫瘠,早已死去,不论是何种原因,都不可能培育出新的生命才是。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向日葵嫩芽一天天的长大,顾夕每天侍弄这块花田,突然有一天,好似从这黑土中新生的嫩芽里窥见了些什么,亦或者是想通了些什么,在某一天清晨,他抬起头,对着阁楼里站在窗边的人道:“等到开花的那天,阳光照了进来,你就能离开这里,恢复自由了。”
厄因不明白顾夕所说的那句话,他一天天的看着那些嫩芽长大,向日葵的根粗长又长的高大,碧绿色的叶子包裹着如月盘一般的花囊。
古堡庄园的那些客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不见了,可能早早的就已经离开了,没等到向日葵开花,顾夕就因着老管家的吩咐要外出采购东西。
离开之前,顾夕来到阁楼下,问厄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带回来,人类青年笑着说他发了工钱,现在可有钱了,他还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说要给小猫带好吃的小鱼干回来。
厄因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他罕见的问了顾夕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夕想了想,指着那含苞待放的向日葵花囊,笑着对厄因说道:“等它开花的那天,我就会回来。”
只是阁楼中的厄因等啊等,等到向日葵花盘转动盛开,等到天空中的太阳跟随着向日葵转动,刺眼灼热的阳光照进阁楼,等到那扇老旧蒙尘的窗户无风自开,那看不清道不明的困住了他不知道多久的束缚缓缓消散,厄因垂眸向着院中那些金黄灿烂的“太阳”看去,那笑着的人类青年始终都没有再回到这里。
现代世界
市中心疗养院抢救室的灯半夜亮了起来,过了许久都没有熄灭。
几个月前的顾夕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生了一场病,至此一睡不起,身体每况愈下,直到今日夜里,情况剧烈恶化,机器发出刺耳的警告声,将守在外面的顾家人和医生们全都惊醒。
抢救室的灯足足亮了五个小时,等到天光乍现,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灯才熄灭了。
一瞬间,冰冷的廊道外,好几双通红的双眼朝着走出急救室的医生看去,那医生沉默了,对着几人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还有一点时间,大家尽快同顾先生最后说一说话吧。”
“……”
良久的沉默,夏季快过去,秋天就来了,顾夕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顾夕再次清醒过来,看见的是头顶刺眼的白织光,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他现在每呼吸一口,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听说,人在死前,总会看见一些走马灯的画面,顾夕却没有,他眼神清明,同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能扯出一抹笑来,哄着红着双眼流着泪的家人们笑一笑。
“别为我伤心。”
他艰难的说话吐字,同自己的亲人诉说着这段时间自己所经历的事情,顾夕最后只是道:“别伤心,我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另外一个世界,他有着一具健康的身体,也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好累啊,我想要好好休息一会了……”
病床上虚弱至极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
神说,至纯的灵魂们在凡尘世界里走了一圈,最终会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需要他们的地方。
顾夕本以为自己这一闭眼,意识就会消散于天地间,却不想他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在歌朵小镇北边的小路上,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晃悠悠的向前驶去,一名身着补丁衣服的老汉坐在前面摇晃着脑袋,下一秒,他不知听到后面那人说了些什么,扬起头,吹了吹脸颊旁的胡子,颇有些神气的说道:
“年轻人,你这可是问对人了。”
“我们这个小地方,往前面那条岔路口跑两天,就是大城镇了,大城镇里发生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但是要说我们镇上有什么事情,那老汉我肯定是无所不知的。”
没有修葺过的道路颠簸不已,后面的那位年轻人却坐的稳稳当当,那一双长腿随意曲放着,被洗的发白的短袍利落,裤脚扎进靴子里面,衬的小腿匀称修长。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十分的暖和,阳光透过树枝树叶,照在那张带着笑意的俊秀脸上,融上了一层暖光,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他开口和老汉交谈:“那老伯知道古堡庄园的事情吗?”
年轻人的声音刚落,哐当一下,驴在道路中央停了下来,幸好这条路很少有其他人路过,也不用担心在路上停上一时半会,会和前后的人堵上。
老汉停了下来,就没有再勒着驴往前走,他转头朝着身后的年轻人瞥了一眼,有些莫名的问了一句:“是森林里的那个古堡庄园?”
年轻人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是的。”
大白天的,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中,可是老汉却宛如身处于寒冬之中,浑身不自觉颤抖了起来,就连背后的衣服也都浸湿了。
他眼神慌张,神色恐惧,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讳莫如深的提醒道:“可不要提那个地方,那座古堡,是旅行者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就连骑士前往那里,都有去无回。”
年轻人涉世不深,老汉又多说了两句:“那是一座被诅咒了的古堡,所有去往那里的人们全都没有回来,听说,那些人全都被养在古堡里的怪物吃掉了,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那古堡里的仆人总是隔上几天就会换上一批,庄园里面有一片不见尽头的红色花朵,远远一看过去,跟一片血海一样,挖开花朵下的泥巴,下面全都是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