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干什么,”好不容易被松开了嘴,九王爷立即横眉竖眼地瞪过去,“关心关心皇嫂还不行了!”
怎么能有人这么缺心眼,八王爷扶额叹息一声,说:“你就没发现不对劲吗,皇嫂压根就没同皇兄回来。”
九王爷错愕地张了张嘴:“怎、怎么可能,你看都没看怎的就知道了……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没救回来?!”
连禅云寺都救不了吗,那北疆巫女能耐这么大?
八王爷摇摇头,语气有些沉:“尚且不知,但若皇嫂真一道回来了,想必早就掀了车帘,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打量了,今个儿连同皇兄嬉闹的声音都未曾听见……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闻言,九王爷略一思索便信了八九分。
他们皇嫂的性子的确不是个老实待在马车里的,更何况他还有车昏,皇兄又怎可能在回到澹州的这日就要启程回宫,而不是让皇嫂休息几日。
二人这么一琢磨,齐齐叹息一声。
八王爷幽幽嘱咐:“在事情明了前,仔细着点儿你的嘴,莫要在皇兄面前问些有的没的,听到了吗?”
九王爷回:“知道了,我还没傻到这份上。”
闻言,八王爷无奈地摇了摇头,越过傻弟弟的鬼脸,看向了被撩开的车帘外。
传闻游过相思湖的眷侣,会得到祝福,相守一世,他不知这传言到底有几分是真,但他期盼着成真。
哪怕不提皇嫂这层身份,若不是明芽,他恐怕到现在都没法与皇兄修好。
八王爷温润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忧虑,化作涓涓细流融在热烈的阳光里,柳枝拂过,晃眼便已到了码头。
仆役们将锱装抬入御舟,甲板上的赵兴笑着同宸翊卫闲聊几句,顺便安排下船上的部署。
忽然,赵兴“咦”了一声,黑黢黢的国字脸左右转了一圈,问:“哎,咋今儿个没见着娘娘呢,娘娘的事迹都要传遍大江南北了,我还寻思着央一央娘娘赏脸同我讲讲呢。”
其实赵兴只是没瞧见明芽便顺口一问,但他实在对自己的音量没个认知,这嚎一嗓子,连码头上的人都能听见一二,更何况是早已上了船的。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莫余直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肥胖的脸上险些掉下几滴汗,“哎哟我的天,你快别说了!”
你想死,我们还不想死呢!
赵兴纳闷地挠了挠头,望了一圈,发现大家都面色沉重地冲自己点头,包括两位王爷。
“噢,看来是我失言了。”
好在赵兴人虽然没什么眼力见,胜在听劝,立时就闭嘴不言了。
见状,众人也赶忙散开做自己的事去,像是后头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似的。
忙碌之中,却仍还是有人禁不住往舷墙上瞟,又匆匆收回。
目光落点皆是帝王的背影。
帝王长身玉立,玄色衣袍被和风微掀,暗金色的纹路在光亮下暗暗涌动,黑发高高束起,在风中一起一落。
分明应当是极其俊朗的情景,却无人敢将目光多停留哪怕一秒,生怕窥见了帝王不为人知的一面,掉了脑袋。
楚衔青自是将众人瑟缩又好奇的姿态看了个明白。
只实在无心去说些什么。
天色出奇的好,回宫的一路景致比来时更美,河面波光粼粼,不时便有几尾鱼窜出水,溅起层层涟漪。
楚衔青的心境始终波平浪静,没有一丝波动。
真正会喜欢赏景的人已不在此处。
也不会有晕乎乎的小猫耍赖似的窝在他怀里了。
之后,楚衔青一个眼神也未再施舍,回程路终日在寝殿内处理事务,闲杂人等一概不见,除了负责侍候的宫人内侍,竟是连两位王爷都未得见天颜。
饶是九王爷心痒得拽着八王爷在寝殿附近走过一遭,最后还是悻悻离开了。
“怎的这般冷,”九王爷哆嗦一下,警惕地瞧了瞧这座奢华的寝殿,又抬头看了看正当空的烈阳,“此乃虚景?!”
他疑神疑鬼分析片刻,惊恐道:“像藏了一个死了娘子的怨鬼!”
八王爷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个爆锤,低声骂道:“有完没完,皇兄回去第一件事就得是把你这张嘴给封起来,一天天的都说些什么呢。”
“哎哟哎哟,哥你别揪我耳朵了!!!”
…
回皇城当天,文武百官至午门迎接,跪了满地,各个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和探究,都暗暗往龙辇上看。
陛下对灵猫大人的真情早已传开,想必回宫也是共乘龙辇,不少人都打着一窥真容的心思,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灵猫大人的人形模样。
毕竟,有幸在朝堂上得见过灵猫的人,终是少数。
只是他们注定了要落空。
龙辇上的帝王神色冷漠疏离,周身的气压比之从前低了不知多少,整个人像笼罩着一层阴云,无形的寒雨冻得无人再敢朝上望一眼。
半个时辰后。
空静的紫宸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愈接近帝王所处的蓬莱殿,这股寒意便愈发深重,如怨鬼一般从痴缠上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不能动。
赵锦云额上冒着冷汗,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才颤颤抬起步子。
蓬莱殿中点了寥寥无几的烛火,帝王端坐在正中的桌案后。
俊美的面容半隐没在昏暗之中,蜿蜒在肩侧的黑发像条蛰伏的黑蛇,吐着阴冷的信子,那双乌黑的眼眸颜色浓重,如漫长无垠的黑夜,隐约跃动着两点火芯。
帝王周身的气场强大而摄人,一眼望去便好似有千斤重压在脊背,步履难行。
“臣,见过陛下。”
赵锦云艰涩地咽了口唾沫,说。
楚衔青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平淡道:“赵卿。”
赵锦云僵硬着身形,恭恭敬敬道:“臣来向陛下汇报易王一案。”
“易王、庸王已关押在大内牢狱中,审讯后业已承认罪行,,按陛下先前传回京的吩咐,论以谋逆罪,择日斩首示众,并处削爵除籍、株连亲族,与易王关系密切之于家、秦家等一系交付由大理寺处理。”
“至于豁里部族,已派使团前去交涉,俘虏押入牢中,听凭陛下处置。”
空旷的殿中回荡着他一人的声音,细微空灵的回音不断撞进耳膜,分明只是简短几句话,却叫赵锦云说得口干舌燥,精神紧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甚至听见自己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这真不能怪他啊。
谁叫他进殿前才被九王爷拉住嘱咐了几句,得知了灵猫不曾同陛下回宫一事,这一路上走得实在是忐忑不安。
何况如今真见着了陛下……
赵锦云小心翼翼地抬起上眼睑,小心地望向上首漠然的帝王,心里疯狂打鼓。
九王爷是真无半句虚言呐,陛下如今的模样,比起从前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压迫得人根本难以喘息。
一阵心慌的寂静过后,响起了一道些微沙哑的声音。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赵锦云顿了顿,没动,几秒后才迟疑地说:“陛下,太后娘娘说,让您回来了就去见她一趟,还要……”
“……还要带着灵猫大人”
楚衔青默然片刻,身子往后一靠,面容便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他平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赵锦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抿抿唇,行礼告退了。
转眼间,殿里只剩下楚衔青一人浅淡的呼吸声。
那双有些空洞的黑眸悠悠转动,无形地落在了窗棂边上,阳光透过空隙在地面点缀了朵朵浅金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