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天下兄长哄弟弟,都是用摸头这招。
我收回思绪,朝着舱室走去。
星槎的舱室有四个卧房,外加一个厨房。我用西南角的卧房,窗外可以瞥见云海翻腾,感受充盈的灵气。
为了吸收这些灵气,我特意将星槎的速度变慢,打坐冥想,运行功法。
不多时便闻见食物的香气,是从厨房传来,应当是褚兰晞在下厨。
金丹期才能辟谷,筑基期修士只是用食变少,还要食用清淡的瓜果蔬菜。
这香气应当是些甜腻辛辣的食物,褚兰晞就是个嘴馋的。
当初第一次见褚兰晞,他就是如此。
那时我十四岁,刚跟叶淮洵打完架,在云州四处乱转,误入玉泉谷。
谷里云雾缭绕,隐隐听见流水淙淙,眼前皆是青翠草木。
偶尔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似乎在坐在水边玩耍,远远看去宛如仙子。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发现仙子着白衣,赤足玩水,轻轻地抚弄鬓发。
在这山谷之中,她似乎跟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隐隐绰绰,飘渺绮丽。
除开母亲外,我头一回遇见这般美丽的女子,以至于呼吸滞住,不敢轻举妄动,怕惊扰到她。
似乎只要我声音大些,呼吸重些,仙子就会化作一楼青烟回归天上,再难寻觅。
不过片刻,仙子就发现了我的踪影,慢慢地转过头看我,似那悲天悯人的神佛。
我连忙移开目光,慌张询问:“敢问这是哪位仙子?”
没有回答。
我又回头去看,发现她已经踏水而来,到了我跟前,明显是个女修士,轻纱慢笼,若隐若现。
她抓住我的手腕,欲言又止。
我想起陆列的教导,若是看了女子的脚便要负责,忙道:“姑娘,此番是我唐突。若是不弃,可跟我回陆家结为道侣。”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你包里的饼闻着很香,可以吃吗?”
我连忙将包解开,递给她。
她像是许久未吃饭,大口嚼咽。
我赶紧递上水,劝她慢些吃,免得噎住。
她告诉我,她叫褚兰晞,住在南宫家总是吃不饱穿不暖,只能跑到山谷中猎些食物。
她还问我:“若是同你结为道侣,就能去你家住,那你可以每天都给我东西吃吗?”
我听陆清和说过,褚家延续了千年,曾是雍州第一世家,也是仙门百家中底蕴最深的世家。
几年前褚家被魔人屠杀,只剩一人住在南宫家。
难道竟是她?
我陷入沉思。
褚兰晞却怕我不愿接纳,还当着我的面施法,无数的藤蔓从地面窜出,霎时间都开出绚烂的白花。
这是罕见的木灵根,藤蔓可以快速吸收附在草木身上的灵气,加速修炼。
若是同她结为道侣,也能享受这个利处。
也不知她是在南宫家遭受何种苛待,在谷中随便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就能轻易地将自己交付出去。
我心疼她的遭遇,连忙将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说了好些安慰人的话,顺便骂了南宫家。
虽然我没去过南宫家,但我见褚得这般美,定然是南宫家的错。
褚兰晞听我说完,红着眼睛哭起来,好生可怜。
我将她带回陆家,同陆列说明一切,扬言要对她负责。
陆列让人扶着褚兰晞下去休息,将我叫到书房商量。
他告诉我,褚兰晞住在南宫家,我贸然将他接过来,就是告诉天下人南宫家虐待褚兰晞,届时定要上门找我算账。
而陆家同南宫家不睦,从不来往,此事只会新添一仇。
话里话外,都是不愿接褚兰晞来陆家。
我知道陆列溺爱我,干脆大闹绝食,非要救褚兰晞。
这时陆清和突然闯进书房,告诉我褚兰晞并非女子,问我是否真心同他结为道侣。
我难以置信,褚得如塘中芙蕖,怎么不是女子?
陆清和告诉我,褚兰晞自小生得雌雄莫辨,十三岁还太小,再长两岁,声音就会如同男子。
我还是不肯相信,登时大哭起来。
陆清和也不哄我,只是继续陈述褚兰晞留在陆家的危害,希望我懂事。
他从来都是娇纵我的兄长,此刻却像个无情的生人。
最后还是陆列取了折中的法子,等褚兰晞长到十八岁再谈道侣之事。
他会托朋友去去南宫家说道说道,让他们善待褚兰晞。
雍州紧邻云州,日后褚兰晞也可以偶尔跑到云州,找陆家的支馆寻求庇护。
我想到玉泉谷隐秘,地处云州和雍州的交界处,恰好可以让褚兰晞藏身。以后我多去玉泉谷给他送吃穿,也能接受。
褚兰晞次日就被送回南宫家,哭得眼睛红肿。
我就跟他约定好,待我十八岁定要将他领回陆家。
哪怕后来我已长大,不会同身为男子的褚兰晞结为道侣,也会履行承诺,想办法将他接到陆家。
等我步入元婴期,成为陆家家主,就能完成从前的约定。
门外忽然想起响声,是褚兰晞柘敲门。
“云昭哥哥,我做了雪莲酥。”
“我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可是,我做了好几个时辰,就想让云昭哥哥吃一口。”
罢了,他那爱哭的性子,辛苦做了许久,我还不愿吃,定要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我起身开门,就瞧见他端着一盘色泽如玉,莲花状的糕点。
这雪莲酥做法繁复麻烦,需要多道工序,极难制作,入口清甜,回味无穷。
修炼讲究清心寡欲,可不能被口腹之欲所累。
我吃了一块,其余不敢再碰,还语重心长地叮嘱褚兰晞:“你还是潜心修炼,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少钻研厨艺这种没用的东西。”
褚兰晞眨了眨眼睛,亮如星辰:“只要云昭哥哥喜欢,就是有用的!”
我心头一跳,连忙关上门,呵斥他快离开,不许耽误修行。
褚兰晞在门外说了几句讨好的话,见我没反应才离开。
倘若他是女子就好了。
好一会儿,我才稳下心神,回到榻上继续修炼。
直到深夜繁星满天,我才躺下歇息。
今夜却很诡异,时而是在现世,时而在梦中。
迷糊中,我应该是步入密林深处,水雾弥漫,难以视物。
有股香气萦绕在鼻尖,本来很淡,却越来越强烈,像是兰花香,又像是清新水汽。
总之,我闻见这股香气,居然慢慢地丧失了力气。
忽然间,地面冒出无数的藤蔓紧紧缠绕,封锁住我所有的行动。
像是有蛇在爬行,留下蜿蜒的水痕,潮湿温热。
强烈的痒意袭来,宛如潮水起伏不停,要将理智吞没,只剩下瘫软。
舌被桎梏住,无法说话,只能呜咽不止。
不一会儿又像是跌进火海之中,快被融化,变成一滩水。
与此同时,还有两股诡异新奇的痒意。
是我从没经历过,难以启.齿的。
我怀疑这附近有邪恶的妖物,想要捏诀将其杀死,手臂却被架起来。
此刻,我不由得想到民间的皮影戏。
我就是那个被无数绳子架住的傀儡,绝望无助。
害我的,到底是妖,还是魔?
我挣扎不掉,脑海里竟浮现出陆清和的身影。
倘若是他的话,只需挥出一剑,这些桎梏就会被斩断,哪能让我被这般折.辱。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便昏了过去,嘴里或许还在喃喃陆清和。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日光刺眼。
我挥手挡住,发觉自己仍然身处星槎,周围并无藤蔓,也不是水汽弥漫的沼泽地。
身上的衣裳还是完好无损,只不过手腕和脚踝处都残留着红痕。
我连忙解开衣带查看,发现那两个痕迹居然真的存在,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昨夜的妖物,真的来过?
青天白日里,我却觉着犹如身处深夜那般寒冷刺骨。
世间有男子若是遭受如此待遇,定然羞.愤难堪。
我决定闭口不谈,用符纸布置阵法,提防外界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