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连忙抱头讨饶,故作害怕道:“昭昭,我错了,别打别打。”
这哪还有个清珩君的样子,倒像个流鼻涕的无赖。
我警告他:“不许再提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长大了!”
陆清和连声答应:“好好好,不提。”
四散开的金点如萤火充盈这间卧房,金光映出他的半张脸,上面泛着玉一样的光泽,那双瑞凤眼里熠熠生辉,好似空中皎月。
长发如瀑垂下,白衣松松垮垮,竟未着簪,是快要就寝的模样。
我总算意识到,深更半夜这人怎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还拥着我说话。
“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来到我的房间?”
“白日我见昭昭脸色难看,就知道昭昭夜里会做噩梦,特意来陪你。”
陆清和脸上始终保持温和谦逊的笑意,眼神如月映清泉,端的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倒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我年纪不小了,还被他当成孩童对待,心里总归是不舒服。
好似在嘲笑我,居然会因噩梦而害怕发抖,丝毫不具强者风范。
我这样想着,不由得攥紧手心,低头看向别处。
陆清和突然倾身靠近,将我的十指慢慢分开:“昭昭还在想噩梦的事吗,都是假的,不会发生。”
我用力拍了他的手掌,大声反驳:“是真的,我娘恨我,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清和错愕一瞬,又很快将我重新搂住,轻声宽慰:“天底下哪有憎恶孩子的母亲,你娘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早晚会回来看你。”
我不信他的话,列举母亲讨厌我的种种示例,都被反驳回去,于是慢慢地沉下思绪。
夜里的风雪又大了,院里的几株梅树被吹得摇晃不停。
再睁眼时,窗沿边就有了几朵艳红的梅花瓣。
身旁并无陆清和,想来应该是去忙正事。
我想到自己的修为,迅速梳洗,就拿出符纸来练习,想要画出更好的符。
据说元婴期的符修无需纸笔,以手为笔,以天为纸,能画出毁山破河的强大符阵。
可是符修修行太难,历来突破到元婴期的寥寥无几,许多人一辈子都止步于筑基,无法向前。
还是剑修好,早已有无数前人悟道留下多种秘籍功法,只要悟出本命剑,金丹指日可待,元婴期也不在话下。
我越想越画不下去,将纸揉成一团随手扔掉,挥动手中的笔,当作是长剑。
眼前忽然浮现出陆列执剑制敌的情景,银色剑光闪过,上百人都被剑气震退,不敢上前。
陆清和日后也会像陆列那般击退敌人,成为一方豪杰。
果然是亲父子。
我苦笑一声,就听到身后有敲门声,于是挥手开门。
门外,褚兰晞正神色焦急地看着我,提起衣摆跑进来,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人影。
我正欲询问,却被他抓住手,紧接着衣襟被拉开,不由得骂道:“褚兰晞,你发什么疯!”
褚兰晞的目光很快收回去,松开手低头道歉:“云昭哥哥对不起,我昨夜没收到你的飞鹤,急匆匆地跑进院子里,却发现有阵法拦着我,就担心你受害。”
我疑惑道:“我昨夜给你寄了飞鹤,居然没收到?”
褚兰晞神情委屈:“没有,应当是被布阵之人拦截了吧,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阻止我跟云昭哥哥见面。”
我觉得奇怪,起身走到门外,查看四周的灵气残留痕迹,略微思索就明白是陆清和设下的法阵。
元婴期修士设下的阵法,难怪褚兰晞进不来。
但我并不觉得是陆清和拦截了我送出的飞鹤。
在他眼里,我和褚兰晞都是后辈,互通飞鹤只当是玩闹,何必拦截。
拦截飞鹤的,应该另有其人。
褚兰晞道:“我瞧这阵法强大,应当是元婴期修士设下的,此刻的陆家也就只有你的陆哥哥了。”
我道:“确实是他。陆清和总这样,不放心我的安全,经常在我的院子周围设下各种阵法。”
褚兰晞抬眼看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反正我知道真凶是谁了。
我整理好衣襟,朝着某处走去,让他赶快跟上。
天色尚早,遥遥可见一轮金日,飘着点棉絮状的云。
料想陆平安还未起床,我直接踹门而入,要扰他的清净。
果不其然,陆平安听见响动就劈头盖脸地骂小厮,没得到回应,这才起身查看。
刚对上我的眼神就连忙躲闪,像是老鼠见了猫。
我将他从被子里揪出来,扔在地上质问:“昨夜可是你截断了我送给兰晞的灵鹤。”
陆平安应该是没睡醒,懵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承认:“是我又如何,谁让你给这种人送灵鹤!”
我扬起手就要教训他,却被褚兰晞拦住。
褚兰晞的目光落在陆平安的脚上:“你昨日不是被罚跪祠堂,怎么今日行动自如,不像是被罚了”
陆平安身上嚣张的气焰消失,沉默不语。他脑子蠢,不擅长说谎,此刻就像是被噎住。
我瞬间就恼了,陆清和一向秉持着赏罚分明的治家原则,当着众人的面说要罚陆平安,结果没罚是吗?
事到如今,灵鹤是否被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清和偏心陆平安!
我质问道:“陆清和没罚你!”
陆平安想站起来,却被我踹回去,不服气道:“他毕竟是我兄长,哪能为了褚兰晞个外人罚我!苏云昭你别仗着兄长的宠爱,就知道欺负我!”
是啊,陆平安身上流着陆列的血,他跟陆清和才是亲兄弟,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跟褚兰晞一样,都是外人罢了。
我回想昨夜的情景,只觉烈火烧心,转身就走,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褚兰晞跟着身后,抓住我的手,低声道:“云昭哥哥,你可是气陆清和?”
我面不露怒色,只平淡答道:“此刻就随我去景州,我必要搅黄文陆两家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从云州前往景州需要花费半月,途径多处妖兽聚集之地,十分凶险。
好在我有雷霄星槎,再加符纸,能够抵御诸多妖兽的袭击。
这雷霄星槎还是陆清和给我准备的十六岁生辰礼,请了九州最好的工匠打造,用上好的材料,花费三年才制成。
雷霄星槎上有陆清和布置的法阵,能够抵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就算打不过也能迅速逃离。
乘坐它去往景州最合适不过。
日光渐盛,云海翻卷如流金,遥见数座灵气盎然的山峰和广袤林海。
这些地方大都被危险妖兽占据,杳无人烟。
我忍不住想,此处应当有利于修行。
“云昭哥哥!”褚兰晞忽然揽住我,阻止我继续往下看:“当心!”
我这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探出星槎之外,连忙直起身,收回目光。
褚兰晞的睫毛微颤,轻轻地抓我的衣袖,小声道:“你真觉得是陆平安截住飞鹤吗,我看着不太像?”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还在怀疑陆清和,这毫无理由。
人长得好看,脑子里却全是水,笨死了!
我烦躁道:“少提陆清和,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去景州讨好文姑娘,别的都往后搁。”
褚兰晞愣了片刻,这才道歉:“那我以后不提了。”
寻常人的眼瞳是墨黑色,而他的眼瞳颜色偏灰,还参杂些许青色,看起来恍若云雾缭绕的山谷。
此刻这双眼瞳里水汽盎然,应当是快哭了。
我不忍心,抬手去摸他的头,轻声哄道:“也不是故意凶你,就是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褚兰晞点点头,这才抬眼看我,粲然一笑:“云昭哥哥不气就好。”
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练功多次未果,躲到陆家的假山后面小声啜泣。
陆清和找到我,也是这般轻揉发梢,哄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