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又。”商刻羽回他。
?
岁聿云的头上冒出来一个问号。
商刻羽往后一退。
“哟,现在想起自己会动弹了?”冷笑回到岁聿云脸上。
商刻羽撩起眼皮。
这人比他高点儿,离得近了,想要和他对视,必须仰头,累;身上还热,吐息飘过来,弄得他痒。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命术没有完全解开。”商刻羽慢吞吞道。
“啊?”岁聿云大吃一惊。
“怎会没有完全解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连发三问,边拷问边拉起商刻羽要回他们那间客房,却发现这人的脚又不会动了。
“怎么不走。”岁聿云的第四问,扭回头来,面无表情。
商刻羽不是太想走。
岁聿云:“想回刚才那地方?”
倒也不是。
“那你想怎样?”
商刻羽也不太寻思得出自己想怎样。
其实一觉醒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打算过要同岁聿云说,可内心始终抗拒,没说出口。
为什么会抗拒呢?这事儿多平常。天要下雨,月要盈缺,人要交合,道法自然。
他一向是顺其自然的,是以头一次弄不明白自己。
岁聿云也不给机会让他在这里搞明白。
“真是不想管你,先回房间再说。”这人大抵是口是心非的反义词口非心是。
还大抵当真是朱雀后裔,命里属火,下了决心的事立刻就做,直接将商刻羽一提溜,两三个呼吸就到了他们那间所谓的上上等坐席。
商刻羽被放到床上,眼前被岁聿云衣上的朱雀刺绣占满。这人在他出来见世面的这段时间里沐了个浴,淡淡的皂角香落下,引着他抬高视线。
“我觉得……”商刻羽忽然间福至心灵,找到了想要说的。
“觉得这里不舒服?这里当然不舒服!你要是早说,我们就去盛京城最好的客栈,哪用得着待这破地方!”岁聿云满脸嫌弃地接话。
床铺并不软和,枕头甚至有点硌,他在上面摁了又摁,拿开、丢走,把商刻羽往上捞起来了点儿,团了条毯子塞到这人腰后。
这也没让他满意,遂对商刻羽道:“要不然你直接坐着吧,反正你一会儿也要起来抓我。”
“我是觉得,”商刻羽眼眸眨也不眨看着岁聿云,“你还是该练练技术,和你上·床不是交·欢,是苦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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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按剑(五)
商刻羽的一向忠实于感觉,从不和自己对抗。
昨天那事已经过了那么多个时辰,可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腿和腿间的部位都还在痛。
他不想再上刑。
他目光一如既往的直、轻、淡,语气也淡,便更显得说出的话像根针。
一根细针,径直扎向岁聿云。
岁聿云的脸立刻黑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话:“既然如此,我送你到先前那儿去?”
“能把人喊过来吗?找个能看的过眼的。钱应该还够吧?”商刻羽问。
问得还很认真。
这个房间是岁聿云加了钱才买到的,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我帮你们守在门外,等你们搞完再帮你提桶水进来沐浴是吧?”
岁聿云磨牙,磨了会儿不打算忍了,浑身毛都炸起,怒气冲冲,掷地有声,声中含恨:“你我还未曾退婚,若是准你和那种地方的人鬼混,置我颜面于何地!”
他咬牙切齿地将商刻羽扯起来:“第一次觉得难受些不是很寻常,再说了你又非全然是痛!你今日不许说话了,也不许嫌弃。这点小事,哪需要练,我已经会了!”
他掷出引星,以剑起阵,置下结界。
商刻羽被也被他换了个姿势摆放,跪姿,后背与前胸相贴,这样就不用看这人讨厌的脸。
可真到了要进行实质的动作,他又停下来。
“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犯,你当真不情愿?”岁聿云问道。
却听得商刻羽反问了一句:“你是四月生人?”
“?”岁少爷极没好气,“问这干嘛。”
商刻羽:“情绪就和那时候的天气似的,过一会儿就要变。”
“……”岁聿云当场无语,盯着商刻羽的脖颈,忍了又忍才没掐上去,“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问你话呢。”
算了,也不是不能用,再找别人怪麻烦的。
商刻羽心说着,转身面向岁聿云,按住这人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
如若把那倒霉命术比作毒,眼下商刻羽便属于余毒未清的状态。不如昨日难受,也教所有感觉都变得清晰。
房间里岁聿云先前沐浴时的水气未散,一一蒸过商刻羽皮肤和眼睛。
行车的颠簸也加重了床榻上的颠簸,但好在岁聿云所说非虚,当真没让他感到太痛苦。
结界隔绝了房内的声音流向外面,却不阻止外面的声音进来。
时而商刻羽听见有人低语着打他们门口经过,时而听见自次等席和次次等席迸发的打骂呼喊。
嘈杂从不曾断绝,但每次抬头,能看见的都只有岁聿云。
神魂在往上升,躯壳却往下沉。
隐隐间,他嗅到岁聿云身上还带着点别的香味。似乎是香,又似乎不是香,只是一种味道。一种让他觉得遥远的味道。
隐隐间,还听见这人在他耳旁低哼:“我生辰才不是四月,在中秋。”
然后下一刻这人又炸毛了:“你我又不是没合过八字,你居然不知道?!”
……
簪花老人留下的命术终于得到解决,接下来的时日,商刻羽没再察觉到不适。
又得益于朱雀后裔的体质确有些奇效,每餐饭食他都吃得比平常多了些——饭食是这趟灵车准时准点送至,未多收费用,倒是商刻羽一开始误会了人家。
这趟灵车也一路不曾误点,第三天的辰时,准时抵达鬼域——的入口。
在外围看不出鬼域有什么异常,不过这里地势高,平原地带已然入春的时节,此间仍是冬季。放眼四望,野草枯黄,染遍山野。
寒风惊起群鸦的呼号,云层间不断有鸟影盘旋。
商刻羽将轻软的春杉换成棉服,随着人流走下灵车,低头打着呵欠。
他身侧是岁聿云。这人倒依旧是那身衣衫,玄地朱雀纹的窄袖袍,面料凉滑如水,却没听见喊过一次冷。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商刻羽又打了个呵欠,走到被阳光晒着的地方。
周遭全是人。
鬼域的大手笔将红尘境各处的赏金猎人都吸引了过来,加之一些逃亡至此,和本就家住在这里的,自灵车上走下的人乌央乌央,如同被掀了窝的蚂蚁,黑压压挤满山道。又几乎人手一把武器,乍看之下仿佛是来攻占的。
不过蚂蚁们各有其方向,不曾在下车处停留,没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商刻羽也很有方向。
他来此并非为了从鬼域王库里挑选宝物,而是追寻那夜出现在白云观的怪物,于是走到灌木丛前,咔哒摘下一片长势还不错的草叶,打算往风里丢。
却被岁聿云扼住手。
“你打算一路起卦找过去?还不如靠你的感觉,我可不想没走几步就得负担上一具昏迷的尸体。”岁聿云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这人食量是长了,但精力并没有成比例追上,今日不过是比前几日早起了一个时辰,都一副好像要活不下去的样子。
“这叫遇事不决问清风。”商刻羽半搭着眼皮。
“没有不决,这里最大的疑点就是那则求助,先去‘禁区’外面看看。”岁聿云有理有据地丢掉商刻羽精心挑选的草叶子,拽起这人手臂,将他拉到已然低空悬停好的引星上。
长剑轻鸣,飞速升空。
鬼域可没有人类地界“城镇禁止御剑”的规矩。高空之中,御剑御器之人多如繁星,甚至还有人——或许是个半人——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猛猛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