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揪住岁聿云后颈的衣领以便控制他的速度,同时向下方投去目光。
鬼域的城镇依山而建、沿河而聚,笼着一层柔白的烟雾,缥缥缈缈,袅袅婷婷,像极了仙境。
但并非仙境。
这雾是这里的人和半人经年累月抽大烟形成,暑雨冬风皆无法散尽。它隐隐透着点甜味,甜得古怪,教人不喜;透过其往更下方看,街头巷尾似乎沉眠未醒,鲜少见到出没的生灵。
不免让商刻羽也想睡。
商刻羽不能睡,打了个呵欠提神,把视线落向另一处。
那处就是令鬼域之主发出求助的地方了,也被连片的雾笼罩——一场大雾,色呈灰黑,像一层厚重的纱幔覆在地面上,只露出某座塔的塔尖儿。
“弃恨塔,鬼域本来的禁区。”
岁聿云似乎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准确捕捉到商刻羽在看什么地方。
“之所以说本来,是因为现在被灰雾盖住的地方,都被封为禁区。
“据说雾气就是从弃恨塔里蔓延出来的。原本只在塔周围飘荡,便没管,没想到前些日子落下一场雷暴,方圆数十里全部落陷。
“虚镜上关于这里的消息止于边界,直到我们下灵车前,都没有人从里面活着出来。商刻羽,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即使已经走到这里,岁聿云仍是不乐意商刻羽从鬼域下手找线索。
但商刻羽向来不是个劝两句就放弃的人。他拽了下岁聿云衣领示意放缓速度,顺带转移话题:
“雾里里有声音。”
“呵,那声音吃人,看那里。”
岁聿云抬手指向灰雾边缘,那是个狭长的垭口,聚着不少人,一些人竖着,一些人却横着,跟被雷劈倒的木头似的动也不动。
“记住了,这声音不能凝神细听,最好听都别去听,否则后果很惨——下去了。”
引星疾速向下,转眼行至垭口。
这里虽是禁区边缘,但已然变得不对劲。
此间的风粘稠湿重,拂过皮肤会带起瘙痒,像飞舞着细小蚊虫,可仔细探看,又无任何东西。
自雾中传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像人在低语,细细密密、不曾间断。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人语:
“侠士,喝点茶水再上路?热茶十两一壶!”
“卖包子咯,新鲜出炉的肉包子,五两一笼!”
“官人,我的好官人,要来上一次吗?保证舒坦~”
“有要清心丹的吗,上品清心丹,百两一颗,童叟无欺!”
“……”
鬼域的人过于会抓商机了。小推车横七竖八地挤在山路上,丝毫不在意近前是否有人横倒昏迷或口吐白沫。
不过这些本地商贩也算善良,一句比一句更高的吆喝极大程度上掩盖掉了雾里的低语。
岁聿云简单地扫了一圈,回头看向商刻羽,发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你饿了?渴了?还是……”不至于又要这样那样吧?岁聿云眉头一皱,尽管和商刻羽才认识不久,但也摸出了点儿这人的习性。这个人,一向懒得做表情,除非忍无可忍,或是有所求。
他当真思考起那种可能性,越思考越觉得不是没那种可能,赶紧替商刻羽作出决定:
“还是饿和渴吧,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鬼混呢!”
说着扭身朝向那卖包子的。
商刻羽的表情古怪到极点。
极便意味着即将转向另一极。他猛地拽住岁聿云,喊道:“结阵!”
电光火石间见得头顶电光一闪,旋即炸起一道雷声,声响震天彻地!
天空应当是被扯烂了。雷光愈发张扬放肆,似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携着满身青光紫电出洞。
商刻羽盯紧上空,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亮极的光:“你之前说,是雷暴让弃恨塔附近的灰雾扩散的?”
“是。”
岁聿云单手执剑,剑落阵成。
阵成的一刻,一雷又起,轰轰隆隆,响得如庆典上的鼓点般密集。
尖叫声同样四起,人和半人遍地逃窜,小推车上的东西哗哗啦啦掉落,
什么鬼运气。岁聿云的脸十分难看。
这张十分难看的脸,不对,这张表情十分难看的脸被商刻羽瞧见,倒让商刻羽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份惊讶由心而生,是那样的真情实感。他睁大眼睛、微微张嘴:“原来你之前没打算让我进禁区。”
“……你以为呢?”岁聿云没好气。
“好在现在我们已经在了。”这话的在字多得让人耳朵恍惚。
商刻羽看向周围。
到处都是那暗灰色的雾,自颤抖的大地上升起,自狰狞的天空里飘落,自呜咽的空气中渗出,无声而又迅速地与十里开外的那片交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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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思量(一)
周围的人跑得快,但折得也快,有个拖着蛇尾的半妖当场被雷劈中,栽倒之后抽抽两下便一动不动,大抵是死了。
人为财死。
而雷鸣不歇。
电闪时不时从垂天的云层间穿过,仿若巡视的鬼影。
更有幽暗的雾气翻舞拱涌,让御剑脱逃的可行性降得极低。
“披着,”很是不高兴的语调,岁聿云在他仓促落成的剑阵里伸手,往身上一扯、再一甩,扒下外衫,丢向商刻羽:“免得一点点低级的东西都能把你给伤了。”
玄色的衣摆被风鼓起,上面的朱雀刺绣招展如飞。
商刻羽接受得坦然:“哦。”
“拿着,”岁少爷又把引星剑鞘丢过去,“至少手里有个能挥的东西。”
衣摆便被压下去了。商刻羽双手捧住,“哦。”
并真诚地道:“谢谢。”
云山岁家的嫡长少爷出手就是不凡。披好衣衫的瞬间,商刻羽就觉轻快舒坦了许多。
剑鞘亦有镇恶驱邪的作用,光是拿在手里,周遭的雾气便散了一些。商刻羽遂恳切发问:“有能挡脸的东西么?”
“风吹得脸痒,不舒服?”岁聿云问得同样诚挚。
商刻羽点头。
就见岁少爷笑了,笑如初春融雪,既是温柔,又带着冷冽:“这是你偏要来鬼域的代价。”
“哦。”商刻羽垮下脸扭头就走。
岁聿云瞪起眼:“喂。”
“剑鞘,金也;金,属西方。”他对自己的方向解释了一句。
“喂!”岁少爷的音调立刻高了:“我说过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扛一具昏迷的尸体!”
商刻羽脚步不停:“简单取了个象而已,不必担心。”脑子都不用过的事,怎么能算起卦解卦呢。
雾里的低语不再像先前那样是自远处传来,它无处不在无处不起,如影随形。
而风的黏腻程度比之前更重,几乎要在空气里凝结出水珠。
暗灰的雾裹在视野上,当真厚如纱幔,行走其间能感受到明显的阻碍。山道两侧原本的民居建筑被晕染得像是画纸上的物件,依稀可见生活其间的生灵被永久定格。
“仙盟和朝廷就没派点像样的队伍过来?”商刻羽忽然问。
“要不是鬼域没法从地理上脱离红尘境,它早就自封一境了。它收留罪犯,无视法令,和我们从来不是友好互助的关系。”岁聿云以为这人是要借说话转移对雾语的注意力,还想再多说些。
商刻羽:“过来占领。”
岁聿云一下语塞。
“从表面上真看不出你是这么狠的人。占了之后半人们去哪?当世家贵族的奴隶?还是流落街头被打被骂?”
他瘫起脸,越发看不惯商刻羽在这种时候还走得如饭后上街遛弯般闲散,手指一勾这人衣领,将其扼住。
“找点东西把耳朵堵上。”他略带不爽地叮嘱。
商刻羽难得顺从地顿住脚步。
突然的,岁聿云变了脸色。他大步上前,横剑在前,话锋一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