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嗯哼。”
不过说到罪印……他把商刻羽摇起来:“你魂魄上为什么会有罪印?还是那么深的罪印!你知不知道怎样的人魂魄上才有罪印?”
“我问谁?”答的是姓岁的第一个问题。答完之后,商刻羽又将脑袋一垂。
岁聿云抚着商刻羽后颈,皱眉深思:“想个办法给你弄掉?”
这一次商刻羽没给回应。他额头抵在岁聿云颈间,呼吸浅浅,睡着了。
*
待得商刻羽面色又恢复了一些,岁聿云才结束了两人的灵力链接,穿衣起身,推开殿门——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果盘。
还都是正常的水果。
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的只有夜飞延。岁聿云抬眼一扫,在庭院的一棵树下发现了他。
那人把自己洗干净了,手里拿着颗啃了一半的苹果,另一只手拽着股气劲凝成的绳,绳的另一头五花大绑着只蹴鞠球大小的虚怪。
他也注意到岁聿云,当即踢球似的将虚怪给岁聿云踢了过去,“拿着!你没留手直接搞死了另一半虚怪,得亏我还记得商商的要求,给这个留了口气。”
岁聿云接住:“谢谢。”
“又不是为了你。”夜飞延一翻白眼,“商商没事了?也是,他若还有事,你怎么可能出来。”
岁聿云对这人的阴阳怪气置之不理,目光落向庙宇正门外。
外面是片树林,林中有人影在晃荡,不止一个,但都只是单纯的一晃、又一晃,充满了可疑。
“外面是谁?”
“鬼域之主,来兑现承诺的。我已经领了我的那份,现在你可以去领你的了。”夜飞延答道。
岁聿云没动。
夜飞延啧啧两声:“那好歹是鬼域之主,你不应该让他等太久吧?”
岁聿云瞥了他一眼,朝他所说的鬼域之主走去。
夜飞延目送他,等人一走远,脸上挂起笑容,蹭蹭蹭跑向大愿殿,把门口的果盘一端,推门进去,轻唤:
“商商?”
商刻羽从睡梦中睁开眼。
有光落进眼里。
此时大愿殿上竟不昏暗。引星立在他身旁,发出淡淡光芒,光芒里符文流转,驱散了寒意。
“还算体贴。”也难怪敢就这么走了。夜飞延嘀咕。
“商商,给。”怕进去引起岁聿云警觉,他只将果盘放到剑阵里,自己则在剑阵外蹲下,双手抵着脸颊,看着商刻羽。
商刻羽睁眼不等于醒,眼睛一眨、一眨,过了许久才对上焦距。坐起又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起身后他不挪不摇不动,就这样坐着,半晌之后,才彻底醒神。
盖在身上的外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胸前腹间的痕迹,如红梅泼雪,他不往上扯,也不介意夜飞延看,径直向果盘偏头伸手。
“鬼域之主给的上等货,但橘子还是酸了点,不过葡萄不错。”夜飞延弯眼笑开。
商刻羽吃起葡萄,他便继续啃苹果,啃完将核一丢,忽然忧伤地问道:“商商,你岂非要一辈子都和姓岁的纠缠在一起了?”
“朱雀信香么?闻不到就行了。”商刻羽面色平静。
“话是这样说,可世上总有意外。”夜飞延眼里放出光芒,“我看你不如和他结契算了。岁家人本就滋补,他还是个有朱雀元神的岁家人,补品中的补品。你的身体太弱,常与之双修,将大有改善。而且你和他结了契,便也不会被其他岁家人的信香影响了!”
商刻羽继续吃葡萄,没说话。
“有需要就拿来用,玩儿腻了,就丢到一旁嘛。”夜飞延轻哼,“朱雀是种忠诚的鸟,即使在你这里受到了冷遇,也不会到别人那里寻温暖,比寻常人要少许多麻烦呢。”
商刻羽还是吃葡萄。
一串葡萄吃完大半,他终于不那么口渴,抬头注视起夜飞延:“我以为你来,是为了其他事情。”
夜飞延笑容一愣:“啊,你发现了啊。”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托腮的手放下,顷刻复又抬起。
“我梦见过你。”夜飞延说,难得正经的语调,“你应当知道,神不轻易做梦,凡梦必有验证。而你,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梦见了什么。”商刻羽问。
夜飞延:“我梦见……”
第17章 成茧(一)
“我梦见山河破碎,天地撒满劫灰,唯你提灯所照之处,有孩童嬉戏,妇人老者和歌。”夜飞延低而缓慢地说着,抬起眼凝视住商刻羽。
“浩劫将至。男儿出征。鱼浮滩上。鸟折翅死。唯王杖下,寸寸草木寸寸生。”
“商刻羽,你就是那时的王。”
“难民之王么。”商刻羽不咸不淡道。
“那也是王。吾王,还需侍寝吗,我可比那些世家少爷厉害得多了哦。”夜飞延伸舌舔唇,眯着眼地挽住商刻羽手臂,将自己贴了上去。
骤然间——
砰!
引星剑动,一击轰穿了大愿殿的墙,同时也把夜飞延轰了出去。
*
哐哐哐。
灵车在轨道上疾驰。
这是鬼域之主远行时的专用车驾,只有寻常灵车一半长,但飞檐吊角,垂云罗,以琉璃作窗,仿佛一座移动的宫殿。
眼下它跑了起来,是专程送商刻羽和岁聿云返回盛京。
先前当真是鬼域之主和他的手下在树林里晃荡。夜飞延说完他的梦,岁聿云便将其带到了庙中。
这是一位性情豪爽的域主。
商刻羽和岁聿云对他王库里的东西不感兴趣,他手一挥,分别赐予黄金万两,还是走虚镜的账户,不用他们麻烦地搬箱。
又嘘寒问暖打听得二人要把捕获到的虚怪拿去救人,手又一挥,派出了自己的座驾。
大抵是喜欢他们来喜欢他们再来,要留个好印象。
商刻羽十分领情,一登车,便蹬掉鞋子上床。
床是拔步床,像个小房间似的将他罩住,被衾轻软如云,香炉里还燃着名贵的香,两眼一闭就能睡着。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商刻羽都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白日亦然,除去少量的吃饭和喝水,再未睁开过眼睛。
到了第二日晚间,鬼域之主的专用灵车载着两人抵达盛京。
岁聿云只觉得自己真成了商刻羽的仆从。
他先把尸体一样死死沉睡的商观主安放回白云观,给他裹上被褥以免着凉诈尸,然后将虚怪送至万春堂,教会了那里的人如何控制,又到陈祈病床前探望,宽慰完害怕极了但憋着不敢哭的小姑娘商刻羽这么多天没来瞧过她一眼不是也要丢掉她了而是死了(不是),这才得了空闲坐下喝了杯茶。
而喝完茶,便又该走了。
虽然对于商刻羽那个人来说有呼吸就算活着,但睡着睡着被蒙头的被子憋死失去呼吸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岁聿云也没亏待自己,路过一家酒楼时,顺带捎上了个食盒。
回到白云观已是月上中天,银霜自树梢倾落到庭院,如踏进一汪水色。
静谧中有重物从高处落地的声音,追望过去是商刻羽养的那只猫。
猫蹿向的也是商刻羽的屋子,岁聿云和它一前一后相继跨过门槛。
月光也照屋内——从那扇岁聿云一不小心弄坏的窗户里照进来。
商刻羽平躺在月光照着的床上,面上依旧没有红润,是一片惨淡的白;双手交握压在被面,脸也露在外头,从胸腔的起伏可以判断出还有呼吸。
但也还在睡,大有一觉睡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若是我,四五个时辰不碰剑就浑身难受,你这都多少个时辰没精进过卦术了?”岁聿云抱臂站在他床前,嘀咕,“你前世是猪圈里最会睡的那只猪吧。”
岁聿云盯着商刻羽看了一阵,拉起他一只手,将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没吵醒商刻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