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岁聿云并不会号脉,他只会听个脉搏的响。
这响声又轻又弱,时断时续,听得岁聿云不大好受。
难道是双修没补够?岁聿云心里想。可这会儿想再给这人补点儿也不行,摇都摇不醒。
用信香刺激一下?
呃,真刺激醒了,这人大抵会想杀死他吧。
还是把他运到万春堂,让那些大夫看着最稳妥。
嗯,就安排在陈祈旁边,小姑娘太久没和亲近的人待在一起,见到他准会哭两嗓子,这人不是最嫌吵吗?吵死他!
岁聿云两眼一亮,弯下腰兜住这人腿弯和后背,就要往上一提,变故发生——
商刻羽身上忽然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这光白得极其柔和,却在月光下毫不失色,飘飘散散盈满一屋,像成千上百点萤火。
岁聿云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灵力。
这世间凡生灵皆有灵性,但并非所有生灵都有灵力。
性乃生灵之本能,力却需要积攒。
由性到力,是个漫长的,需要诸般善缘、法缘、道缘,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缺少天资之人少有成就。
不过商刻羽体内有灵力不奇怪。
他好歹有位能和曾经的岁家家主平起平坐谈论下一辈婚事的师父,纵使根骨差了些,但师父未尝不能灌。
且在上一次双修时,岁聿云就发现了他体内有灵力存在,只不过那时稀薄得很,连修者的门都入不了,现在怎么就多得能溢出了?
等等,真的是多到溢出吗?岁聿云面色一变,扶着商刻羽坐起,掌心抵住后背,换了种方式叩脉。
——以他的灵力去叩。
有之前的双修基础在,商刻羽不做抵抗便接受了他。
而这一接受,便让岁聿云探查得:这人气海几乎要空了!
岁聿云当即替这人将灵力往回扯,可他扯回多少,商刻羽便漏出去多少。
甚至漏得更多。
简直是少时学堂上的一道数算题!
“商刻羽?”
“商刻羽!你醒醒,控制一下,你再不控制你灵力全都要跑没了!商刻羽!”岁聿云喊道。
“就让它没。”良久之后,商刻羽很轻地回应,轻得像一声梦话,话语间一翻身,把岁聿云当成枕头睡了下去。
咚。
岁聿云被迫躺倒。
但少了岁聿云的拉扯,那些灵力并未真的变没,它们就这样奇异地漂在空中,不往外散,也不被风吹去。
一大片光落进岁聿云眼睛。
存在感很强好吗?很扰人休息好吗?
这样明晃晃的一片,万一把附近的魑魅魍魉引来,去处理的也是我不是你,就更加扰人休息好吗!
岁聿云瞪着眼,屈指一弹,将这些鬼玩意儿弹了一点儿窗外。
但听一声滋啦——
窗外死了一只蚊子。
他又一弹。
滋啦!
又死了一只蚊子。
再弹。
滋啦!
死!
滋啦!
死!
……
夜尽天明。
岁聿云终于睡着,又在片刻后惊醒。
满屋的灵力消失了,室内唯余一片黯淡天光。树影自窗外投落到地板上,晃出沙沙的响。
商刻羽不再枕他,裹紧被子背过身去,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岁聿云灵机一动,再次将手掌贴到他背上。
很好,这人气海里又有东西了。
虽然量依旧不大,但比之前纯粹得多,也更加活泼轻盈,不再是一片沉沉的散乱之气。
呵。
有天赋就能不管不顾让人操心吗?先前双修他尽心尽力,也是有功劳的!
岁聿云面无表情下床,顶着一对青黑的眼睛出了商刻羽寝屋的门。
第18章 成茧(二)
翌日午时,日正影短。
商刻羽醒来。
他是被吵醒的,自家这个清冷、破败、无人问津的道观忽然多了许多声音,有马的,有人的,有拖动重物,有器物相撞,还有谄媚讨好的猫叫。
商刻羽听出是观里那只猫,但谄媚讨好?
鲜少有人能让它发出那样的声音,除非——
商刻羽慢吞吞起身,披衣、推门、向外看:
庭院里多了一张长桌,岁聿云坐在桌前,指尖捏着只白灼的虾晃来晃去,猫为了吃到,一只爪搭在他膝盖上,另一只爪着急地伸出来捞。
谄媚的还不止这猫。
小胖子也在院子里,巴巴望着桌上的东西,不过商刻羽房门一响,就改看过来:“商哥,你醒啦?就等你呢,快来吃饭!”
商哥被他急切地拉到桌前。
但见这足有两丈长的桌案上摆满吃食:
外皮剔透的蒸饺,宣软蓬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麻鸭,浇满酱汁的排骨,青翠的素炒,栽着只整鸡的热汤,被油炸过往上翘起脑袋的鱼,瞪着俩眼睛死不瞑目的螃蟹……
“你……”
商刻羽被扑面来的食物香气熏得有些眩晕,这时又听到——
哗啦!
刷、刷、刷!
哐当!哐当!哐当!
循声看过去,道观多出好些人。
他们或挤在正殿里,拿着抹布提着水桶,大肆打扫清理;或凑在门外,对着道观只剩半扇的门一通测量记录,扭头开始拆了起来。
“你钱多了没地方花?”商刻羽看向岁聿云。
今日岁少爷换了身衣衫,仍是玄色外袍白色里衣的搭配,但衣上刺绣不再是朱雀,而是淡淡银线间以暗金织出的鹤。
细看下针脚比不上先前的,不过料子依然极好,暗光流转,大抵也是件法衣。
嗯,大抵也是新买的。
给自己置办东西也就算了,还捯饬他的道观……商刻羽心中升起警惕。
“是你这里破得让人看不下去。”岁聿云让猫把虾叼走,抬手从东指到西:“他们会把白云观整个儿都修整清理一遍,连院子里的杂草也会除……”
商刻羽打断他:“这不是一日能做完的活计,你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叫做我打什么主意?听起来我居心叵测。”岁聿云被他说得有些不满,但仅一小会儿,扭头盛起一碗飘枸杞带葱花的鸡汤,推到商刻羽面前。
谄媚这种东西是会传递的,眼下传到了岁少爷身上。
他笑看商刻羽:“上午的时候,我在虚镜上刷到一个好任务,开的报酬……”
果然,这个人想骗他干活。
商刻羽把鸡汤推回去。
岁聿云又推给他,漆黑的眼眸温柔真诚:“我们合作也有两次了,你看都赚多少钱了,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我是在给你打工呀。”
商刻羽不为所动,再推。
一碗鸡汤就这样在桌上来来回回,每次的距离都比前一次短,直到被两只手同时抵着无法再动。
岁聿云也媚不动了,抱起手臂虎起脸:“商刻羽,我觉得我们是互相需要的关系。”
商刻羽给自己夹了个包子,往辣碟里蘸了一圈,慢条斯理吃完,给了岁聿云一个眼神。
意思是:我怎么就需要你了?
岁聿云:“你伤还未痊愈,需要和我双修。”
这人灵力明明有所增长,可和昨夜比起来,脸色并未好上多少,还是那般苍白。
真是的,他的气海和其他地方各长各的吗?
啪嗒!
小胖子的筷子被吓掉了。
商刻羽又吃了一块鱼肉,“也不一定要是你。”
“你居然还想找别人?”岁聿云眉梢当即挑了起来,紧接着筷子一丢,扼腕心痛,无比委屈:“商观主,我在娘胎的时候就跟了你,你这是要始乱终弃吗?”
啪嗒!
小胖子的筷子又掉了。
这次他捡都不捡,搬起凳子退退退退!
商刻羽眼角一抽:“是你自己非要提价。”
岁聿云拂袖冷哼:“区区五百两,怎么可能是本少爷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