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商刻羽将面前的牌一推:“胡了。”
胡了个大的,清一色全对子带钩。而且是自摸,其余三家都得给钱。
夜飞延和两位记录官叹气数起筹码,牌桌再次尽职尽责地稀里哗啦。
商刻羽这才抬头,回视岁聿云的目光,问他:“你接下?”
……你就说句这个?
“不、玩。”岁聿云拉长语调,拒绝完转身打坐去了。
灵车摇摇晃晃,牌桌吵吵嚷嚷,直到窗外落进夕照,有人送来晚间的餐食,这群人才散了局,各自回去房间。
商刻羽仍留在此。
这趟灵车的上上等座席比先前去鬼域的那趟要好,不仅给了一间睡房,还带起居室和书房。他们打牌便是在起居室中,而书房里也有床,刚好够住他和岁聿云两个人。
商刻羽将餐食放到另一张桌上。
他不挑吃喝,便也懒得分辨菜色,只是一一端出来。
“成日里不是钓鱼看杂耍就是睡觉打牌,到了正事却只能一日三卦,你不觉得自己该反省反省?”
岁聿云从打坐中睁开眼,有幽冷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浮掠,过了数息才隐没消散。
他不满说道。
“不觉得。”商刻羽语气坚定。
商刻羽在窗旁坐下。夕晖将他完全拢住,如同坐进一片灿烂的碎金中,左耳上松石绿的耳珠被照得偏色,像是一点鸦黑上淌出了火。
眼下除了这颗耳珠,商刻羽从头到尾俱是一新。
苍青的外袍上以暗银丝线绣出片片竹叶,搭一件同样绣纹的月白里衫,腰封挂短匕缀青瓷瓶,发间木簪换成了玉做的剑簪,束住一顶银制的发冠。
皆是岁少爷亲手挑选的法衣和法器。
此生二十来年,商刻羽从未如此隆重地对待过自己,认为已是武装到了牙齿,岁聿云却嫌不够,还挑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十枚戒指打算给他套上。
好在逃得快,否则商刻羽都想当场跳水里,让这些东西带着他沉到水底淹死算了。
商刻羽回完岁聿云,低头吃饭。
岁少爷上上下下打量他,确认所有法器都完好地待在位置上,才起身过去。
不过刚落座,还没拿起筷子,他先掏出一枚竹片盯着看起来。
那竹片是进虚镜的媒介,平日里也可作为联络器使用——只要稍稍丢点儿神识进去,便会出现一片仅限自己能见的虚光,在光芒中即可写信回信。
岁聿云没看多久,商刻羽看见他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了?”商刻羽问。
岁聿云放下竹片:“没什么。”
“哦。”商刻羽低头继续进食。
你就哦一下,还不是调子扬起来的那种哦?
岁聿云忽然不高兴了,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打量审视商刻羽,往椅背上一靠,冷哼:“我突然意识到,你好像一次都没问过我的事情。”
没问过他虚镜为何被禁,没问过他身为云山岁家的嫡长少爷在刚见面是为何连二十两都掏不出,更没问过他离家的原因!
商刻羽还是进食。
他吃饭的速度慢,瘦长手指执着细长竹筷,稳稳当当,斯文优雅,连声多余的碰撞都不发出。
于是岁聿云开始盯他。
盯得眼睛都有些疼了,这人才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慢吞吞问:
“是你家里的事情?”
“问晚了。”岁聿云臭着脸。
然后顶着这张臭脸道:“你可知道我有个同胞姐姐?”
“不知。”商刻羽答。
岁聿云:“。”
他更加不爽,换了个坐姿:“那你可知我父亲去世已有十二年。”
商刻羽点头。
这个倒是知道。他不仅知道岁聿云十二年前丧父,还知道他的母亲也在那不久后便去世了。
都是老头子告诉他的。
不过现在想来有些奇怪,他和岁聿云有婚约,那么云山和白云观的关系也该算得上亲密,但老头子竟未去吊唁过。
“这十二年里岁家家主之位一直空悬。”
岁聿云捞起桌上另一双竹筷,在指间转了个花。
“我无心于此,但我姐很有心。”
“那不是正好。”商刻羽道。
岁聿云:“但老东西们不觉得好。”
商刻羽懂了。
他也轻轻一挑眉梢:“所以你是离家出走,你家长辈为了逼你回去,停掉了你的虚镜任务资格。”
“怎么能说是离家出走呢?这是对那些古板迂腐规矩的反抗。”岁聿云摆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商刻羽喝茶,不置评价。
岁聿云啧了一声,收起那副表情,悠悠道:“刚收到消息,我姐也在黑水城,似乎也是要去荒境。”
“所以?”商刻羽问。
岁聿云笑了。
所以当灵车抵达红尘境边境的黑水城,一行人刚出车门,便被一排刀兵对准。
月落乌啼时分,山林冷风穿行,四野透寒。
一袭金衣,衣上饰朱雀踏云纹,眉眼与岁聿云至少七分相似,却要年长许多的女子立于这排执刀兵者之后,注视岁聿云几许,开口:“你没被簪花老人杀死,我很高兴。”
岁聿云靠在车壁上,表情困倦,“谁派来的,查出了吗?”
“四叔的儿子。”
“听起来你已经惩戒过了。”
“挑断筋脉,关入水牢,禁止探视。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金衣女子冷然道。
“就这些人,杀不死我的。”岁聿云低头打了个呵欠,上前一步,“让让,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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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成茧(五)
黑水城并不热闹。
这与眼下天空灰蒙、日轮未升的时辰无关。
如今的边境一词,和从前境内未大一统时国与国之间的交界截然不同。
从前的边城,若是两国间不起战事、贸易互通,便是商贾云集、贩夫往来之所,装载货物的车队穿街走巷,沿途都是叫卖和谈价的声音。
但现在,边境只指红尘境边缘。
若在这边城里登高而望,便会瞧见城外最后一寸土地之后,是茫茫汤汤,浮云堆雾。
那是弱水,又称弱水之渊,环绕整个红尘境。
自古有“弱水九重,洪涛万丈,鸿毛是沉,莫测其深”(注1)的词句以示凶险,自古的国主境主们也曾派遣船只去探,从来无人生还。
数千年来不知其来处,也不知其尽头。
毗邻着这样的东西,自然吸引不了人来定居。因而黑水城城池虽大,路也宽敞,街道两旁的屋舍却没几个住着人。
这里的路面透着寒意,即便不起风,走起来也冷森森的。
好在岁少爷置办东西没有预算,样样都捡最好的来,即使商刻羽只穿着轻薄的法衣,也没觉得不舒服。
他们已经出了岁聿云的姐姐岁灵素的包围。
那位金衣小姐似乎并未打算真动手,虽然岁聿云让她让的时候脚步未挪分毫,但岁聿云每往前走一步,她的手下们便往后退一步时,也没喝令过。
岁聿云就那样走了出去,和她擦身而过,进了黑水城。
而商刻羽自灵车到站、被岁聿云摇起,就一直垂着眼皮,只余些许目光在外追着前方带路人的脚跟。
于是也进了黑水城。
其余的人自然跟随。
夜飞延走在商刻羽身旁,目光扫过两侧朴素粗犷的建筑,轻轻呵笑:“不愧是世家大族,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但你姐姐很厉害啊。你们人族这些世家,哪个不是到死都放不下面子,到死都要维持住那幅风光霁月的体面样?她竟敢当众将杀亲的话说出来,佩服,真的佩服。”
他难得话里不带刺,只是感慨。
“这话和她说去。”岁聿云在一家客栈停下。
黑水城地广人稀,说是客栈,但占地面积甚广,相比境内大户的宅邸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