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游荡的亡魂。
这些于灾劫中横死、积怨千年的魂灵大抵便是荒境最难对付的东西。
镜久的超度之术是很好的应对之策和破解之法,就是有些辛苦老人家。
终于, 在残月弯成新月,新月一寸寸圆满成弦月时,众人抵达了最初那一片沙丘。
悬浮于虚空、幽光明灭的通道就在眼前, 一直兴奋地走在最前方、用琉璃镜记录路上奇风异景的拂萝却刹住脚步。
“近乡情怯?还是舍不得结束这趟旅程?”岁聿云问。
“都不是。”拂萝抱着炮管一叹, “我是在想, 会不会过了这通道, 我们就被围了?我了解黑武士团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再说。”商刻羽淡淡说道,和拂萝擦身过去时, 顺带揉了一把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岁聿云虎了脸:“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谁的脑袋都上手揉?”
别人手感比你好。
商刻羽在心底默默评价。
通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完。两侧重新布置了守卫,那堵挡在这里和通行文牒签发之处的墙也新修了。
但没想到刚一绕过,一群人围了上来。
拂萝一语成谶了。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谶。
这群人并非黑武士团的甲士,身上蟒纹衣、绣春刀,赫是宫内侍卫的打扮,且仅仅是围,并未亮出刀兵。
岁聿云一把将商刻羽拉到身后,警惕问:“宫里来的人?拦我们做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岁聿云岁少爷了。”
侍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了出来,见人先笑,一礼之后说道:“回岁少爷的话,陛下有旨,请盛京白云观商刻羽、云山岁氏岁聿云、姑苏沈氏萧取、无量门镜久、记录官拂萝、记录官丹黎进宫,有要事相商。”
语气相当温和,用的词也有些微妙,是“请”,而非“宣召”。
但岁聿云首先想到的是这伙人想把他们骗进宫再杀。
商刻羽在荒境当着黑武士团的面帮他师父逃跑,黑武士团又是宫里那位女帝的直属队伍,怎么想她对他们的态度都该如诗盈那般,当场下令抓捕。
“不去。”岁聿云拒绝得直截了当。
“还请岁少爷莫要为难奴才们。”小侍卫的笑变得为难,“陛下虽说要奴才们以礼相待,但若请不动几位进宫,奴才们也只好……”
一行人互相交换神色。
拂萝和丹黎本就是朝廷的人,直接垂下肩膀,不打算做挣扎。萧取和镜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岁聿云没兴趣探寻。夜飞延一脸看戏。
至于商刻羽,他脸上没有表情。
岁聿云想到什么,绷紧的神色稍微舒缓,转头向商刻羽,拿眼神问他要去吗。
“随便。”商刻羽答。
反正都是坐灵车,终点在哪有何不同。
“行吧。”岁聿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头笑容变得玩味,直白地向小侍卫确认:“确定不是把我们骗进去再杀?”
“岁公子真是会说笑。陛下若要杀人,对我等下令便是,哪需得到公子们的同意。”小侍卫笑得更谦和了:“此番请几位进宫,确有要事相商,请不用担心。”
岁聿云轻声一笑:“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俩要先走一趟盛京。”
“岁公子可是要去盛京万春堂取药?”小侍卫眨眨眼,“那位步小兄弟已带着药往皇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便该抵达了。”
这话让岁聿云脸上笑容微微消失。
看来那位女帝早做好了硬逼他们去的准备。也罢,去一趟也无所谓。
他便向身侧之人示意:“走?”
商刻羽直接抬脚向前。
“那我呢?”
开口的是唯一没被点到名字的夜飞延。
拂萝拍拍他肩膀:“这种情况,就是你在这里解散、自由活动的意思了。”
夜飞延扭曲脸:“那皇帝凭什么不点我?”
*
黑水城乃红尘境边境,本地人少,往来人也少,灵车好几日才有一趟。
亦因此城乃边境,距离皇城遥遥,是以到达时,天上那片弦月已盈成满月。
四月十四,春意更浓。
河中暖水浮鸭,道旁柳如繁烟,行人春杉轻薄。
不过没什么功夫看人赏景,众人刚下灵车,便被一辆华贵的车驾接进了宫。
商刻羽坐在车内软垫上,其实不困,但还是低头打了个呵欠,吃着车上备的蜜水,满意这样的直接。
但很快他就不满意了。
面圣是件烦琐的事,先要经过一重一重的检查,然后要过一重一重的宫门。
宫内还不可乘车不可御剑,又恰是正午时分,日头极晒,商刻羽懒惰了很多年没做过表情的脸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忍忍。”岁聿云捏了捏他手指,低声安抚。
商刻羽忍不了,冻着脸问:“还要走多久。”
“回商公子,快了。”领路的仍是那个小侍卫,回过身来笑得一脸歉意。
这话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商刻羽神情更差:“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小侍卫估摸了一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
想炸。
想从这头炸到那头,再从那头炸回来。
但他的法器全被收了,气海里那点儿灵力只够把自己炸掉,连旁边的岁聿云都带不走,遑论这晦气的皇宫?
商刻羽更烦了。
“商公子,若是加快脚程,便只需要走半刻钟。女使们早备下了膳食瓜果,到时便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小侍卫捏捏拳头,满脸鼓励。
商刻羽一听脸色更差。
“休息、一番?”他语气凉嗖嗖,“所以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马上见到人的意思?”
“当然,得等陛下召见才行。”
“……”
更想炸了。
“咦?”小侍卫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
一辆御车从步道远处缓缓停了过来,随行女官打开车门、放下轿凳,笑盈盈地向商刻羽等人一礼。
*
明德殿。
此为红尘境一统之后历代帝王的书房,陈设简而不朴,华而不浮。
炉中静静燃香,却是不见侍从女官,唯一袭明黄裙裳的女子坐于椅中,紧盯悬在面前的铜镜。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应当说年幼,大抵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稚嫩青涩,可眉宇间又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便是当朝的女帝。
但当开口时,帝王的威仪忽就散了。
“你看!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看人的眼神,看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懒却觉得别人晦气、看得让人想要踹上两脚的态度,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满眼都是少女的欢欣。
“冷静。”
这话同样出自她口,可语气截然不同,且于须臾便恢复到方才属于帝王的神态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完全无法冷静好吗?他和师父很像,虽然表面模样变了,但里头那芯子不说极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又是属于少女的语调和神色,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师父……当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冷淡威严的帝王停止拨弄菩提珠串的动作,鼻腔哼出一记单音,“他最好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