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掌心覆着层剑茧的手捧住这片衣袖。
“商观主,你好像一只蝴蝶。”岁聿云轻声道。
“一只在生闷气的大蝴蝶。下次给你买衣裳,就选蝴蝶图案的好了。你是喜欢花蝴蝶,还是素净点的蝴蝶?”
他不仅叽里咕噜地说, 叽里咕噜地问,还将手里的衣料揉了揉。
“吵。”商刻羽扯回自己的衣袖。
“哪里吵?哦,是拂萝在吵。”
那厢拂萝正担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回了红尘境还是会被黑武士团抓”,姓岁的半点不含糊地将锅甩了过去。
“回了红尘境,便直接去云山。在我岁家的地盘,就是那位女帝亲至,也得笑得客客气气的。”
岁少爷顺着拂萝的话作出安排,不过对于商刻羽的举动,还是抱有疑惑:
“你是真不怕你师父对红尘境不利?”
“指不定明天就被抓了。”商刻羽语调平平。
岁聿云不仅挑眉:“那你还帮着他逃走?”
自是想做便做了,商刻羽都懒得答。
“但是巫境……”岁聿云的挑眉变成皱眉,这回语气当真流露出了担忧。
“自有造化。”
商刻羽停下脚步。
这是他被传送至此地后第一次望向天空,他仰着头,静静看了一圈,视线降下来,落到岁聿云身上。
“嗯?”岁少爷又是一挑眉。
“上去看看。”商刻羽说。
岁聿云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觉。”
引星光亮如雪,载着两个人升入云间。
这座城的全貌便收进眼底,它规模很大,比之商刻羽生活的盛京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已是一座残城,却是不难想象从前的人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商刻羽闭了一会儿眼,低声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西陵?”
“谁知道呢。”
岁聿云单手环在商刻羽腰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
“看,那边有个祭坛。再看祭坛之后的山,很明显被开凿过,入口还残存着半根石柱,我想里面应该是个神殿。”
商刻羽目光移过去,定定看了几许:“过去。”
岁聿云调转剑头。
不过疾驰间,他再度叽里咕噜起来:“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手了,我都觉得我不仅是你的仆人和护卫,还是你的狗。”
商刻羽:“哦。”
岁聿云大为不满:“就哦?”
商刻羽便又定定看了岁少爷几许,然后抬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
祭坛极宽,两侧各有五柱华表,但岁月已晚,其上雕刻全然辨不清楚。
祭坛之后的山壁上确也凿出一个神殿,穹顶高起码十丈,清掉殿门口的石块,甫一步入,温度骤降。
“光。”商刻羽说。
引星剑身登时光芒暴涨,但这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岁聿云干脆将剑往半空一放,布下一个剑阵。
阵法的光芒虽只是幽亮,却能溢散到各处,寒冷亦被驱散,穹顶的藻井落入视野,乃是浓墨重彩的莲花与飞天。
看完它,视线往前,商刻羽见到两尊高大的石像。
这两尊都是站立像,立于壁上,身后没有寻常神明像所有的圆光。
他们挨得很近,姿态算得上亲昵,左边那位单手按剑,面上带笑,偏首视着身侧者,而其身侧者手捧书卷,看向远方。
岁聿云看着看着神情一变,下颌指向左位者:“你看,他身上所穿,像不像疯神给你那师兄穿的王服?”
又指了指另一位:“还有他,和那日给我穿的衣饰相同,耳间也戴了颗珠子。”
“还真是西陵……西陵王和那个名字无法被喊出口的神。”即使早有预感,商刻羽仍有些惊讶。
“但这里未免被保存得太好了。”岁聿云皱了下眉。
“久无人至,又不见天光,加之干燥冷寒,你若死在这里,也能被保存得很好。”商刻羽上前碰了碰这两尊石像,“材质并无特殊。”
岁聿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这些灰。”岁聿云手臂一抱,将脸扭开,“看壁画。”
两侧都有壁画,和穹顶的藻井一样,都不吝于颜料。可是画面的起始,却是昏昏茫茫。
大地被幽黑之气缠绕,处处白骨骷髅,执矛提盾的战士在冲杀,所对付的,却是没有具体的身体、形如破布烂麻的怪物!
“西陵也遭到过虚怪的攻击!”岁聿云惊道。
商刻羽话语比他平静:“比我们遇到的虚怪厉害,连土地都被污染了。”
壁画里的虚怪被涂成了黑色,连片的大地亦是黑色,其上树枯叶败。
岁聿云思索片刻,摇头:“不是污染,我觉得,这像是被吞噬了。”
继续看壁画。
西陵人难抵虚怪,死伤惨重,开始向天祭祀,寻求神明的帮助。
祭祀举行了很多次,供品不断更换,先以寻常牺牲,后换做闪着光的法器。
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身穿王服的男子亲上祭坛,神情颇为冷淡,长剑直指高天。
画上没有文字,无法得知当时的西陵王对天上说了什么,但白袍的神明下凡来。
于是画面一转,白袍神入战场,一人一力阻拦虚怪,将其驱逐至河界外。
后来王与神并肩而战。
再后来,王与神率领的战士清除了最后一只虚怪,所有的土地恢复生机。
民众喜笑颜开,一边歌宴,一边拆毁了从前的庙台,为白袍神筑像起殿,虔诚叩拜。
“所以,经此一战,这位神成为了西陵上下唯一的信仰?
“荒境灭亡得太早,没有典籍记录,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虚怪卷土重来?
“若真卷土重来,这位神难道没再出手?还是……一起死了?
岁聿云摸着下巴,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里也没说虚怪究竟是从怎么个无形无相之地里蹦出来的,哎,这些古人怎么不讲清楚点。
“也没有神婚相关的画面。说来神婚这个习俗便很奇怪好吗?虽然远古时期诸神行于大地,和地上的人看对眼、搞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但怎么就成为习俗了?
“啧,莫非是这两位成婚了?那倒是一段佳话。不过……”
岁聿云的不理解又多了,将整个大殿重新扫了一遍,目光回到左边的石像上,“不过这位神,能以一力战成千上万虚怪,到底是哪位?”
殿中无人应答。
商刻羽粗略扫了一圈壁画便坐去了剑阵中央,脑袋歪歪靠着引星,睡着了。
“这么多灰你也睡……”岁聿云低声嘀咕着,上前将人抱起。
第34章 乌啼(七)
营地就在传送点附近, 帐篷已由夜飞延扎好。火亦生得暖。岁聿云轻手轻脚地将商刻羽送进去,同其他人说了神殿里的发现。
隔日一早,众人即探了过去。
正应商刻羽的推测, 天光照不进此处, 便是白日殿上亦昏昏沉沉。
也依旧未觅得壁画和石像之外的信息。拂萝在此处留得最久,戴在左眼上的琉璃镜光芒闪烁流转,如实记录所见。
这次探索之后,便启程返回了。
西陵距离荒境和红尘境间的通道甚远, 加之第一日走错了方向, 一行人花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这片遍布劫灰的大地。
这些时日, 商刻羽没有再收到所谓的“指引”。
好在一路也不无聊,有妖兽可戏耍猎杀,且肉质紧实、富含灵气, 是十分不错的食材。
还探了好几座古城古墓。这些沉睡上千年的地方保依旧热情好客, 不仅不吝啬展示宝物, 还允许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