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却是觉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断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虚怪设计你之人的最终目的便是让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么。”
“若要算这个,计划从二十二年前便开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没几天便被老头子收养,老头子又恰好是个巫民,即使他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但依旧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从前他被虚怪扑脸都懒得动弹,又怎会理这种久远的设局?
岁聿云心知肚明这点,紧盯着他。
萧取从商刻羽细微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你会给人算卦,但从来不理自己的命数,除非牵扯到了我们。”
他神情变得严肃:“师弟,你算出了什么。”
商刻羽下颌向前一指:“师兄,你看这棋局,是否刚好是双方俱亡之象。”
还恰好是岁聿云落那一子导致。
于寻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局寻常死棋,但对卦者来说,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决定为始,再由岁聿云牵线,所串成的终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会死。”他掀眸看向岁聿云。
“怎么可能。”岁聿云对这话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某种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岁聿云看看棋盘,又看看商刻羽,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将脸转向萧取:
“萧公子,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
萧取眯起眼,眼中尽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就被岁聿云强拉到门口、推出门外。
啪。
岁聿云关门、落锁,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飞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商刻羽面无表情看着他。
“商、观、主。”
岁聿云一字一顿,缓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将棋盘上的死象打乱。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双手撑在商刻羽两侧,慢慢低头,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给你戴铃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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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改自荣格“你的潜意识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第36章 无明(一)
巫境。
参天的树遮蔽日色, 金顶的宫殿掩映在丛林深处。
虚怪以守卫的姿态立在殿外,殿内香炉飘出清寂的香,高处象牙雕成的王座空无一人, 玉石玛瑙点缀的权杖斜横在地, 身着王服的男人蹲在长窗前,正细致地给一盆花松土。
“商鸷,养器千日,终有用时, 更何况你养了他二十载, 恩义已尽, 现在是时候让他发挥本来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对跪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那是个离开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风霜所摧,复归此处, 不仅年华老去, 更连模样都显得异类。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肤色, 一双手黝黑发黄,闻得上位者的声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将他交给我,便是为了此时么?”
他正是商刻羽的师父。
他们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红尘境盛京城还没有那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是巫主将一名婴孩交与他, 再抬手一挥,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来仍是当年模样,晃着手上的铲子,视花而笑,话语听起来温和极了:“若非为了此时,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现在?”
“可您一开始将他带给我时,不是这样说的!您任我为师,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养,还为他定下亲事……”
“商鸷,我已经很虚弱了,若不换代,你来撑起现在的巫境?你去占领红尘境?”巫主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叛主?”
商鸷猛一抬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就去把他带来。”巫主缓和了语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你从小带大,想来这对你而言不是件难事。”
“主上!”商鸷的手紧握成拳,伏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是。”
他领命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有轻微的风流了进来,将一室的香搅动。
巫主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悦,吩咐:“熄了。”
侍者连忙步出,将水浇进香炉。待满室香气散尽,透出清甜花香,他说起:“主上,我不觉得商鸷狠得下这个心。”
“他当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为何?”侍者不解。
“得让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会来碍事。”
“哎,当初准备了那么多躯壳,却只长成了那商刻羽一个,希望这个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担忧。
“他不会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片土铲松,埋进几颗灵气充足的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走得未免太慢,我这老东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时又改口:“罢,你将花送到夫人那里,我亲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静的劫灰被风扬起千万,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行于队伍之首,扬鞭对身后喝道:“今夜扎营此地,明日辰时动身。”
这里不是沦为废土的城镇,但位于山的背风面,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其余人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布阵者布阵,扎营者扎营,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一路走来,好像有些太顺利了?”岁灵素负弓坐下,神情微显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动作一顿,整张脸都皱紧了:“顺利?是指我们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兽,还有好几个人受重伤吗?”
“是有些顺利了。”岁聿云亦思索起来,“约莫再赶半日路,即可抵达巫境与荒境之间的传送通道,但一路行来,竟没看见一个拦路的巫民。”
啪啦。
他顺手点燃前方那堆柴火,嘀咕:“我们这次行动,真有这样隐秘?”
商刻羽在他身侧:“说不定是调虎离山。”
说完看了一圈营地:此行以黑武士团为主,人数在百左右,不多,就算加上他们几个和岁灵素的人,也不过是加上了个添头。
好像根本算不上虎。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要去。”岁聿云嘀咕得更轻了些。
商刻羽改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去,而他又不能把人关起来,只好任这人一道来了。
不过商刻羽从头到尾又是焕然一新,无论是剑簪、头冠,腕间的手串,还是腰上的长刀短匕,都是皇城法器铺里的顶尖货,自有一股华光萦绕,衬得他出尘如仙。
衣裳也重新配了两套,皆是霜白色,以浅银的朱栾刺绣为点缀,织工不凡,用料精良,纵使在堆满劫灰的荒境里行走许久,依然纤尘不染。
但这回不是岁少爷亲自选的了,而是女帝所赐。
岁聿云对女帝的大方和眼光还算满意,嘀咕完,从袖间扒拉出一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麻绳:“这个给你。”
商刻羽正将一颗苹果往树枝上插,忙里抽空抬了下眼睛。
岁聿云解释:“我从黑武士团的人手里收的,用这个捆人,不得捆者的命令,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挣不脱。不过时间短,仅能维持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