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遇见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给他绑上。我看那诗盈是当真记上仇了,不如我们先将人擒住。”
商刻羽不由又抬了下眼。
诗盈便是黑武士团的首领。
因了他帮老头子逃跑的缘故,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可碍于女帝以礼相待的命令,又不得不对他友好。
但老头是个巫民,诗盈要杀他,名正言顺。何况老头还是个老头,被黑武士团围堵,还真不一定躲得过。
商刻羽接过麻绳:“谢谢。”
“嗯哼,若想谢我——”
商刻羽把刚插好、可以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苹果丢给他。
岁聿云眼神变得有点儿幽怨:“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商刻羽觉得他多半是又发·情了。
先前在宫中没顺着他,这厮便一直有些欲求不满,但又非他欲求不满,懒得理。
不过商刻羽想了想,理了他另一桩事:“你还是觉得自己值十万两黄金?”
“区区黄金,也配和本少爷相提并论?”岁聿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商刻羽轻轻道了一声哦。
他又想了想,侧目看向岁聿云:“这次的任务是皇帝亲自指派,你又什么都不缺,不若等完成时,就让她将那数额赏给你。”
岁聿云表情变了。
商刻羽观察着,第三次想了想:“唔,好像不用这么多?不过上次从鬼域之主那赚的你已花了不少,还是十万吧。”
“……”岁聿云磨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很贴心?”
“倒也不算?”
岁聿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甩袖而起:“商刻羽,你根本就没有心!”
地上的沙尘被他扬起一大片,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远。
隔了一堆火的岁灵素眼神在他和商刻羽之间一转,有些好奇,但或许是出于礼数,没问。
恰好走来这处的萧取倒是直接。
“他似乎很少这般生你的气。”萧取问,“只是为何陛下赏要十万两黄金?”
商刻羽耸肩:“当初他来白云观退婚,我说二十两成交,他非说他值黄金十万。”
噗嗤。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萧取眉梢极轻地向上一扬,坐到商刻羽身侧,“夕食还有一阵,我先给你烤些馕饼和果子?”
蹭蹭蹭!
他这话刚落,沙尘又起了。
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回来:“他有手,要吃会自己烤。”
说完拽起商刻羽,去到一个无人处。
圆日被天地相交的那条长线缓慢吞噬,此处的尘沙舞得更加肆意喧闹,风宛如在怒号。
岁聿云紧攥商刻羽的手,注视他良久,发现他竟一言不发,不由拧眉:“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不是你比较想说?”商刻羽反问。
霜白的两袖被掀了起来,在空中起跌猎猎,当真如生了双翅一般。
岁聿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离自己很远。
夜飞延曾说,神做事情,不问缘由,起心动念即可。
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般?行事一贯随心所欲。
但他还是很开心这人会为他改主意来这种破地方。
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你仍是打算同我退婚么?岁聿云很想直接问,又怕商刻羽当真答出个“是”。
那样真是完了,商刻羽做出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而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同这人退婚。
岁聿云不由有些烦躁,几度开口几度止言,什么都不敢说,分外恼火地一拂衣袖。
“你在担心什么?”商刻羽打破了沉默。
“担心他们把饭烧糊了,担心他们把饭抢光了,还担心这趟任务太危险我死了你没死回去之后你上云山吃掉我的家产然后拿着我的钱养小白脸……”
死嘴,说什么呢!
岁少爷绷起脸止住话头,攥住商刻羽手腕的动作改为圈,带着他往回走。
“好像不用担心前两个。”商刻羽说。
“嗯?”
岁聿云疑惑的单音还未完全落地,营地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敌袭!
第37章 无明(二)
哨声不止一响。
第一声自东南传出, 正南的第二声和西南的第三声旋即跟随。
岁聿云当即拽了商刻羽御剑至半空。
向下一看,来袭的竟是成千上万的亡魂,如同一道黑色巨浪, 从南面迅猛漫来。
“此地离巫境仅余半日路程, 折损火力和人手皆非明智之举,诗盈会让撤。”岁聿云道,“还不能北行,北面边境之外的弱水, 人一旦掉下去就死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听见这位黑武士团首领的喝令:“拔营, 所有人,御空十里,撤向西南!”
所有人迅速御器而起, 以阵型分散开, 防守进攻各司其职。
亡魂不会飞, 除了极个别生前便生有双翼者,这些皆被弓者射落。
撤逃似乎顺利。
却说这时, 浪潮般排开的亡魂聚集了起来,转眼间堆叠成一座高山,余下者踏“山”而上, 竟是连成一条绳索, 向着天空中兜来!
它们要拦——而且不仅要拦, 还要将所有人打落!
引星当即一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空隙里钻出,继而一转,上升高度。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岁聿云一手扶住商刻羽,另一只手抬起, 要将手上的东西掷出。
但被商刻羽按住。
“有更好的对策?”
你拿的是我的苹果。
商刻羽心说着,把苹果取回来,擦掉上面的灰,咔嚓啃了一口,一扬下颌:“丢。”
岁聿云手上还余着插苹果的树枝。
他松手、任其下坠,坠进亡魂山的那一刻,枝上砰然炸出烈火。
离火至阳。
亡魂叠成的山迅速垮落。
但这把火并未将局面逆转。
那些烧起来的即刻被舍弃,仍然完好的不再叠罗汉,而是连成一条新的绳索,更长也更细,向着他们狠狠一甩!
不,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勾。
引星不得不再次闪躲。
商刻羽瘫着脸拨掉身侧这厮糊到自己脸上的头发,语调平平地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显然是有人操控,给你顺利的路途增加点调剂。”
岁聿云也忍不住语调平平:“也不是很想要这样的调剂。”
然后一啧:“这些东西就是想把我们赶到边境去。能一次驱使这么多,背后那个人、或者那帮人必定在荒境深耕许久。”
“这里离巫境很近。”商刻羽意有所指。
咔。他又咬一口苹果。
“不若让它们自己先掉进弱水。”反正是要去边境的。
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越危险思想越勇猛。
但吃个苹果都要小口小口咀嚼半天,还咔嚓咔嚓的,岁聿云没好气一哼:“你能不能吃快点?”
商刻羽掠了他一眼,不理会。
被人有意识操纵的亡魂格外难缠,诗盈不得不下令黑武士团放弃保存火力,以正常方式进攻。
可这样一来,要么在亡魂南侧被围,要么被逼向北侧。
她选择了后者。
天色已沉,一弯亏月从东方升起,漆黑夜幕上仅数点星辰闪烁。
但地面剑光火光明。
半日的路程被逼得一个时辰便至,荒境的边缘尽入眼中。
曾经筑起的高墙业已损毁,弱水浸过墙外的土地,拍打到残败的青石上。
此水漫着浓重的烟气,若是远看,如云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