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亡魂敢靠近它,这便天然划出了一片“安全区”。
趁着岁聿云在前面杀魂放火,萧取和师叔也被缠得脱不开身,商刻羽慢慢走了过去。
“它其实很美,是不是?但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我很怀疑,千年前这里遭遇的灾劫,便是它所致。”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有人出现在商刻羽身侧,手执一把折扇,二三十岁的模样,衣饰精致,眉眼带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但又美丽的幽青。
“巫民。”商刻羽掀眼看向他。
“当然。”青年并不否认,一边摇动折扇,一边伸出手从东到西一指,指向若非光芒映照、便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亡魂们,“那些,都是我手下。”
商刻羽撩起的眼皮垂下,目光落回被弱水拍打着的残垣断壁上。
于这些青石而言,弱水似乎和寻常的水没有区别,潮来时它被浸湿,潮去后逐渐风干,日复一日,没有被吞噬,只是刻上了一道道岁月的皱褶。
“你……”青年瞧着商刻羽,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感到好奇,“你都知晓了那些东西是我派来的,却不想着杀我?”
商刻羽不答,抬脚往前,走到弱水能在这边界线上抵达的尽头。
这里有些小石头,颜色艳丽,棱角分明。商刻羽只是看,倒是那青年跟过来捡了一些。
他继续瞧着商刻羽说:“我很满意的你样貌,也很满意你的性情。你可成家了?”
商刻羽仍不理他。
他又自顾自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想该给家中夫人带什么回去才好呢,你帮着想一想?”
这时战局中炸出一声暴喝:“商刻羽——你是在找死?”
岁聿云一袭黑袍被烈火扬起,怒目视着商刻羽,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亡魂,走得大步流星:“你若是想死,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出剑,保证又快又准。”
商刻羽小幅往回走了点儿,紧接着被愤怒的岁聿云大幅撤了过去。
那青年兴致忽然更高了,“不如就把尔等带回去吧。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夫人会很高兴的。”
手上折扇不住摇动,也还是高兴。
而随着他这个动作,风自平地而起,突兀又迅速,转瞬形成一道龙卷,将红尘境众人和荒境的亡魂统统卷起。
亡魂一扯即烂,人被抛向修建于千年前、如今仅剩一堵残墙的城关。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砸到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上,有人直直撞上城墙,再被一弹,迭进弱水中。
“咦?真是对不住呢。”青年以扇掩面,眼中尽是歉意。
又问商刻羽:“你呢?你,和这位,要不要也去?”
商刻羽终于开口答了他的话:“准一点。”
岁聿云拧眉警惕:“你在和谁说话?”
脚底风起,商刻羽反手将这人手腕一拽,摁住他反击的架势。
俄顷,两人被风刮向城关,从浮于虚空、流转着幽光的通道上穿过。
岁聿云于坠地前一刻调整好身形,引星往低空一悬,带两人升至半空。
巫境的景象入眼来。
废墟,比被劫灰覆盖的荒境更加像个废墟,满地碎烂,大小深坑。
另一境的建筑倒压在此境原本的建筑上,底下巫民的屋宅被砸了个粉碎,上方的楼宇也仅是残存。
这些远方来者的楼栋都很高,断裂出的砖石混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墙上有大片大片连起来的反光之物,和琉璃相似,但远比琉璃坚固。
还散落着一些鲜艳色彩绘出的男女人像,与巫境、与荒境、与红尘境都截然不同的衣着。
商刻羽示意岁聿云深处。
放眼四望,许久,他终于在残骸上找到一点能看懂的文字。
“东、方、明、珠、电、视、塔?”他轻轻地、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一些设定做了更改
第38章 无明(三)
“为何忽然起风?是友还是敌?我看更像敌人, 可若是敌,不该将我们拦在外面杀掉吗?”
“或许认为到了巫境,会更好杀。”
“这就是撞过来的那一境?有两种不同手法不同构成的防御术痕迹, 想来相撞时也曾竭力避免过。”
“其风物还真是和我们这几境相去甚远!你们看这些画像, 无论男女皆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首领,接下来如何?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动手?”
七嘴八舌的谈论响起在废墟各处,间或夹杂着伤者的痛呼。
岁聿云亦在说话, 即使现下离人群远了, 声音依旧压得很轻:“先前你在和谁说话, 是不是那个起风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个人,”商刻羽话语稍顿,似在斟酌词汇, “看起来是有些疯。”
疯?这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放在敌人身上。岁聿云极快蹙了一下眉:“巫民?”
“嗯。”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应当是没有的。这混账偷摸跑到弱水旁的时间很短, 且一身法器都完好无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甚至还想把这人翻来翻去检查一遍。
“没。”商刻羽应了这话, 下颌向着众人所在之处一扬,“回去吧。”
他们已经大范围转了一圈,将许多带字的东西都看过。
有些字不认识, 但大多还是能够识得, 一些字像他们这里文字的简化。
而此境风物虽与他们不同, 但百姓生活大体相当, 有酒馆、饭馆、粮食铺、服饰店、车行……不难想象曾经的繁荣富足。
他和岁聿云也试着捡起一些奇怪的东西,果然如岁灵素在宫中所说,一碰就碎,只好作罢。
岁聿云依言调转方向, 过了会儿小声嘀咕:“其实之前我不应该说我是你的狗,我该是车夫才对。”
商刻羽在他身后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抬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白云观那只猫……”那是只狸花猫。岁聿云忽然想起当初商刻羽去墙根抱它的场景。
“田间多鼠,溪中有鱼,它自会捕食。”
“也没有很关心。”
他们御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黑武士团伤亡甚重,还有行动力的仅剩五十。岁灵素的人亦有折损,商刻羽几个倒是全须全尾地活着。
萧取和镜久在研究此地的两种防御术法残留,拂萝在另一侧的废墟里扒拉。
但她姿势很怪,跪了下去,弯着腰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她很悲伤。
商刻羽感觉出拂萝的情绪,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没想到竟是将拂萝一惊,肩膀后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彻底将头一垂,埋进手中。
眼泪从指缝间渗落,大滴大滴砸进废墟中。
商刻羽立刻明白了原因,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商刻羽。”拂萝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嗯。”
“我原以为……我拼命修炼,拼命看书,到各种地方历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却无法压抑,话和哽咽都断断续续,“现在我终于、终于找到了,撞到巫境来的,就是我的家乡啊。”
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烂的、如今不及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这个物件在她拿起的一刻化作灰烟散去。
“这个是、这个是手机……和人联系用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更为轻薄之物,此物同样在拿起的一刻散为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