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张公交卡……我们坐车、坐车会用到……”
她还从土里抠出一块黄铜打成的东西。
“这是、这是我们那里人用的钥匙……”
“东西都碎成这样了,人,也都死了吧。”她垂下手,“我以为,我还能回家,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的……”
“肯定有人活下来的,巫民有所幸存,你境之人亦然如此。”岁聿云语气坚定。
“可是、可是,那些不是……那些都不是爸爸妈妈!”她尖锐地哭了起来,向前膝行数步,似乎要翻开那一块块断石找寻,但每一次触碰,都不过是多往风里扬了一层沙。
她突然停下动作,带着满脸泪痕和灰尘回头:“商刻羽,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但下一刻,脑袋垂了回去:“算了。”
岁灵素上前拥住了她。
*
“真是可怜啊。”折扇轻摇,青年模样的人低声叹道。
他位于远处一座山间,以重林做掩,身后跟着一位侍者。
面对底下的情形,侍者面露不屑:“呵,我们巫境平白无故受劫,才是可怜。”
“鸠,做人当以慈悲为怀。天欲降灾,人又能如何?”青年顿住折扇,不认同他的话。
侍者立刻低头:“是。”
“商鸷呢?”青年问。
“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在赶来,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一个时辰……”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流露出几分哀伤,“哎,我巫境会不会太小了?”
侍者道:“过了今夜,不就能变大了么?届时巫民们不用再经年累月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林中,播下去的种子也不会再被连月不停地雨水泡臭……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不,巫主赞同地点头:“是啊,过了今夜,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
巫境几乎全境是山,重林密布,河道曲折。
二十年前两境相撞,直至今日山体依旧在崩裂垮落,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间行走,更不论生存生活。
岁灵素前些日便来探过路,在她的带领下,众人在一处损毁不算太严重、地势也相对安全的空寨过夜。
虽然此地不再是人居之地,但为了避免麻烦,此夜禁止点灯燃火。
月色倒是明亮,同样荒境上是同一轮亏月,但月辉如雪,只是被厚重的林叶一筛,又显得疏疏落落。
想必白天的日光也是如此。这里委实不是个太适合居住的地方。
不过好歹今夜有屋可睡。
用过硬梆梆的干粮,拂萝停止了哭泣,靠着墙枕在干草堆上睡去。
商刻羽却反常地坐在廊上,抬眼望着月亮。
岁聿云轻手轻脚蹭到旁边,先是如同真正的世家贵公子般腰板挺直地正坐,紧接着向后一躺,散漫地张开双手。
他身上带着沐浴之后的清爽气息,又因此间只能用冷水,一贯偏高的体温终于凉下来一些。
他用难得凉爽的手指去勾商刻羽散落在廊上的衣袖,语调散散慢慢:
“你头发长长了——还在想拂萝家乡的事?”
“天行无常。”所以思索这些没有意义。
商刻羽语气淡然。
“那为何不去睡觉?”
“感觉有事要发生。”
岁聿云歪头,手指从衣袖移到商刻羽发梢,挠了两下:“那同我说会儿话?”
……还是去睡觉吧。
商刻羽顿时起身。
起风了。
山里的夜风冷得很,岁聿云也站起来,两手往他肩膀上一按,将他快步推回屋中。
“就知道你是这反应,陪我说话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岁聿云不满地咕哝。
又道:“说不定,要发生的事已等在屋中,今夜毕竟是你师叔和师兄轮守。”
他对商刻羽的预感有所猜测。
若是整个营地的事,商刻羽才不会管,但若和亲近的人有关——等等,他改主意来巫境不正说明要管他,要管他不正说明他已是他亲近的人?
这一瞬间岁聿云福至心灵。
哼,都这样了还和他提退婚,口是心非。
岁聿云变得十分高兴,想要好好抱一抱这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影子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连带遏止住了商刻羽,旋即见得角落里的人挪到月光下。
“师父。”商刻羽开口。
“是我,刻羽。”月光下的人回道。
他和那日荒境相见时并无区别,依旧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眼睛的颜色是大地般的棕黑,但神情不如那日随意了,面上写满沉重。
商刻羽看出他的意图:“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
商鸷手握成拳,长长一叹:“巫主虚弱,需要新的躯壳进行换代。当年他令我收养你,为的便是此事。”
“虚弱?”是指一扇子能扇出一道龙卷风?
“绘着花鸟的折扇,暗红衣袍,文人冠,喜欢笑。”商刻羽直接了当说出在弱水旁遇到那人的特征。
当时便有所怀疑,如今知晓了他的目的,再同他说的某些话一对,不难做出如此判断。
“你已经见过他了?”商鸷皱起眉,点头,“是,那就是巫主。”
屋室内静了。
东侧拂萝的呼吸声和西侧步文和的呼噜声同时停下,岁聿云也将眉头一皱,把商刻羽拉到自己身侧。
“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叫夺舍的。”商刻羽回到商鸷所说的另一个重点上。
“无论叫什么,都是一个目的。”商鸷看着他,“但你会来此,想必也不会听劝离去。”
“想必你也不会听劝回红尘境。”
“巫境才是我的家。”
“以前也没见得你有多想家。”商刻羽瘫着脸。
继而话锋一转:“哪怕你留在家里,会被杀死。”
“你不也冒着性命危险吗?”商鸷笑了,“为巫境而死,是我之幸。”
笑完沉默片刻,自月光里起身,将一件东西交到商刻羽手里,“这个给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是把钥匙。
一把很粗糙的木头钥匙。
商刻羽一怔。
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但这个神情很细微,转瞬即无:“你早准备好了?”
又肯定道:“你要走了。”
“是,终有一别。”商鸷一拍商刻羽肩膀。
他视线滑过他挂在腰上的刀,忍不住问,“你何时转性习起武来了?”
商刻羽:“你说呢。”
“我说?你这般懒散……”商鸷挑起半边眉毛。
他从窗户离去,月光被带得晃了一下,但很快归于细长的一道。
窗外林叶间鸦群振翅,风过了又寂。
“不是说好直接绑吗?”岁聿云抱起手臂,不解问道。
“他不乐意。”商刻羽边说,边收起老头给的木钥匙,走向步文和给他堆的睡处。
他就这样和衣而睡,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
岁聿云看着他,语气变得很轻:“我忽然发现……你们很像。”
*
掩于深山密林之中,金顶的宫殿里,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依然倒在象牙王座下。
满室清淡花香,一身暗红衣衫之人坐于长窗前,静静晒着斜照来的月亮。
名为“鸠”的侍者悄然出现在此间,屈膝一礼:“主上,商鸷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