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5)

2026-01-19

  商刻羽偏首观察他们,倏然间,一个穿黑衣的向他窜过来,怀中捧许多卷轴,一到身前便开口:

  “你初入虚镜,品级仅九,能接的任务不多,我把离盛京近的都带来了,挑一个吧。”

  声音像岁聿云。

  但模样……这厮脸上戴了个猫面具,看不见是何模样;衣裳也和在幻境外时不同,窄袖变作广袖,仅绣着简单的翎羽纹,随步伐而动,起落迭旋。

  但这应当大抵确凿便是岁聿云了,故作不咸不淡但依然带着点儿不爽的语气,两眼黑如点漆。

  商刻羽往他的猫脸上多看了两眼,认出是个狸花猫。

  “你真要我挑?”

  他的神情带着微妙的奇怪,可惜岁聿云没看出来:“对我来说,这些任务没有区别,随便哪个都行。”

  “行吧。”

  商刻羽低下头,从那堆卷轴中抽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这个。”

  任务在石家镇。

  任务内容是诛杀近来流窜到镇上作恶伤人的猴妖。简单至极。按照岁少爷的话来讲,无异于切菜。

  赏银仅三十五两,对于他们的欠债杯水车薪。但岁少爷说,只要完成两三个任务,商刻羽的品级便能升至八,到时能接取的任务,酬劳至少翻上一番,而当完成几个八品任务、升至七品,又能将酬劳翻个倍。

  如此,钱滚雪球般向他们涌来,三日内还清万春堂的债轻而易举。

  商刻羽听这算术题听得打瞌睡,幸而先见之明让他揪住了这位少爷的衣角,才不至于从剑上掉下去——

  此时此刻,他们御剑而行。

  准确来说,是岁聿云御剑,载着商刻羽飞行。

  那柄在白云观里出过鞘的剑被踩在脚下,剑外是层层流云,阳光从后方洒落,先照过他们,才倾泻向大地。

  岁少爷御剑极快,还不稳。

  红尘境内有“城镇禁止飞剑”的明令。故而途经禁令区域时,岁少爷会陡然提升高度,让剑藏入云层,等到离开,又会一猛子从云里蹿出。

  散在周围的云仿佛在逃难。

  好在比起忽上忽下带来的难受,商刻羽的瞌睡更胜一筹。

  也好在岁少爷御剑极快,没多久,目的地便到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老旧的石板道上全是车辙坑洼,沿路两侧白墙青瓦拥挤错落,都是门窗紧闭的人家。

  街头巷尾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语,唯有商刻羽和岁聿云的脚步,与风从叶间屋檐穿行过的声音。

  “我领任务,你执行,对吧?”商刻羽开口。

  “当然。你又不是修行者,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对付妖物。”岁聿云道。

  这并非是从商刻羽外表判断出的。岁聿云这些年虽不曾踏足盛京,可白云观和婚约者的情况,云山还是掌握着的。

  商刻羽没有真正修行过。虽有个领进门的师父,但若是自身天赋不佳、气脉不适,就算进了门,也往里走不动一步。

  他完全是凡人一个。

  若非仙盟规定任务者必须在任务地上报完成,方可获得酬劳,他都不该带他来此地。

  “那我等在这里。”

  也不管是不是递给自己的杆子,商刻羽顺着就往下爬。

  附近有个茶棚,正适合歇脚。坐过去后,他还对岁聿云说:“说不定还能把猴妖引出来。”

  岁聿云垂目看着他,寻思片刻这人若真引出猴妖、在他赶到前被杀的可能性,寻思出毫无此种可能,给了个“嗯”,但转身时候余光扫到灶台下的余烬,脚步一顿。

  商刻羽正要翻茶杯给自己倒水,动作也是一顿。

  “阵法?”

  “阵法。”

  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落进阵法里了——是我大意。”

  这任务不过九品,他一路上便没多警惕。岁聿云反手拔剑,另一只手将商刻羽从茶棚里拽出来,向四面环顾。

  “九品的任务,竟有把我都绕进去的阵法,想必这里不止有个猴妖。”

  三月的风依然在街面上吹拂,风里也依然带着花香,以及被妖物侵袭过后、凡人小镇应有的紧张氛围。

  这阵法藏得深,若非那本该人走茶凉的茶棚里竟有余温,恐怕得再走好一截路才能发现,或者,直到阵法开始对他们进行攻击。

  “你说,我们是误入,还是被针对了?”

  岁聿云放慢步伐,一面护着商刻羽一面前行,有意说点什么缓解氛围,却意识到身后那人不慌不张不惊不讶不言不语。

  岁聿云幽幽看向他:“你为何如此平静?”

  平静的商刻羽平静地回视:“就算是误入,在误入的那一刻,也算不得误入了。”

  “你可精通阵法?”他略过岁少爷的后一个问题,反问。

  岁聿云面露嫌恶:“我向来讨厌术士。”

  “那就,”商刻羽目光落向岁聿云的剑,“直接炸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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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按剑(一)

  “我还以为,你会有所顾虑呢。”

  岁聿云笑了,笑完压低眸光,松掉手掌,剑指一划,喝道:“起!”

  剑飞至半空。

  岁聿云这把剑,鞘与柄俱是鸦黑,如同将远古时候的永夜敲碎了炼成,折不出丁点儿光线;剑刃却明,仿若照镜,而光冷如冰。

  剑名引星。

  当岁聿云又喝一声“落”,长剑倾坠而下,激出磅礴剑气,轰然一声向外奔涌去!

  疾风骤起,撕扯头发衣衫,赤红光尘在剑气里散开,当真灿然如星!

  老旧的石板道上裂出龟纹,整个石家镇陷入震颤。细微而微妙的破裂声响在耳畔,这回换商刻羽投以岁聿云幽幽目光。

  他知道岁聿云厉害——世家大族的嫡长,若是废柴一块,早被找理由废了,做不到他这样嚣张——但完全不曾意料,这人对灵力的控制竟能如此精细。

  让他炸阵,他就真的只炸掉了阵法,除了这块被剑刺入的地,竟是连一根树枝都没断。

  难怪老头曾说这是他费尽心思挑选的人。商刻羽定定审视岁聿云一瞬。

  “人在东方。”岁聿云开口。

  紧跟着他的话音,一道气劲自东面而起,如一根寒箭直刺来!

  此气劲快而狠厉。

  岁聿云动作更快,拔剑、挽剑,电闪般移地换位,当空迎上,悍然斩劈!

  剑声如雷响。

  而雷鸣未落,一人踏空而来,现身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是个老者,负手而立,腰间系一罗盘,衣袂于风中飘扬,半白的头发上簪一朵春花。

  “是簪花老人。”岁聿云退回商刻羽身前,眉头轻蹙问,“仙盟悬赏榜上的人物,方才那一招里杀意甚浓,你和他有过节?”

  商刻羽还没做出回答,就听那簪花老人声道:“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老夫在此候你多时。”

  岁聿云神情变得奇怪,不过仅有片刻,扯唇轻嗤出声:“候我?明明是被打出来的,也算‘候’?”

  “将死之人,就不要这般计较别人的用词了。”簪花老人道。

  “原来是要杀我。可我记得,我和你无冤无仇。”

  “自然是因为有人要买你的命。”

  “哦?那我能问问,是谁要买我的命吗?”

  “岁少爷,家主之争,向来如此啊。”簪花老人竟给出个状似无奈的笑。

  岁聿云平平一啧,眼中没有意外。

  岁聿云是云山岁家嫡长。

  云山,地皮之下尽是灵石的丰饶之地,岁家,古老的家族,合在一起便是乃红尘境八世家之一。云山岁家更是坐拥境内半数灵石矿藏,千百年来以其为基础修行经商,积累下来的财富和资源不可计数。

  这样的家族,明争暗斗从来不少,更何况上一任家主——他的父亲去世至今已有十二年,而家主之位一直空悬。

  此番离家,他早料到会遇上危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