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6)

2026-01-19

  “躲好。”他低声对商刻羽说,旋即抬起手,对簪花老人一招:“来,杀。”

  “呵!”簪花老人一笑。

  霎时间,又见阵法亮起。

  亮在岁聿云脚底,连带商刻羽一并波及。

  这赫然是个困阵,早先就布置好了,明晃晃地用符文划出范围,方圆不过丈许,却是困得两人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无法走出去。

  这还不算完,更有杀机当空落下,是密密麻麻的利箭,寒光闪烁间,骤雨般射向困阵内的人!

  把人关起来杀,真是简单的方法。

  岁聿云的应对方法更加简单粗暴。

  他扬剑,剑气将风一荡,立时形成一个气流卷,把箭雨通通兜住,紧接着起第二剑,将其往外一送,送还给屋顶上的人!

  空中的危机解除,岁聿云退回原处,剑尖指向下。

  阵法这种东西,能炸一个便能炸第二个。

  他垂目,剑光在他手中凝聚,明亮程度更胜天上白日。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商刻羽手一伸,扯住这人后衣领将他一拽,截下他的动作——

  “坎。”商刻羽说。

  “嗯?”岁聿云面露疑惑。

  “正北。”商刻羽换成常人也能听懂的话,拽着他往北走了一步。

  “太蠢了,这明显就是摆着让你炸的。”

  翻浮在周遭的符文随之移位,九宫八门不复前瞬。这并非是个一成不变的死阵。

  商刻羽也并非只走一步,他将岁聿云向前一推,改换方位。这次是正南,离位。

  “你说我蠢?”岁少爷半边眉毛和语调都扬了起来。

  “都。”商刻羽抽空回答。

  “都?都是什么意思?”

  阵法和你都。商刻羽面无表情:“出剑。”

  脚步伴随着话语。阵法亦一变再变,端的是错杂无序。

  两人依旧被困,但自踏进困阵以来也不过片刻。此时他们回到正北位,阵法又是一转,岁聿云依商刻羽所言抬剑。

  “哼,姑且信你一回。”

  引星当空一划。

  下一刻,见得流淌闪烁的符文破碎散落,消失虚无。

  困阵被破。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岁聿云笑道。

  但簪花老人还活着。说完岁聿云身形一掠,如星闪般向他逼近。

  簪花老人方躲过被送还回去的箭雨,自屋顶跃向另一处屋顶,脸上沾灰,略显狼狈,一手执起罗盘,一手抓符,朝岁聿云打去。

  岁聿云出剑一斩,却见黄符上火花炸起,继而一声——

  轰!

  火焰窜起数丈高,如墙耸立,将岁聿云逼停。

  簪花老人向上抛起罗盘,诵念出一句短咒。

  罗盘当空悬停,放出耀目光芒,他从中抓出一根极细极幽深的线,翻腕一扭,掷向岁聿云。

  岁聿云立剑格挡。

  而在这时,却见第二条线从罗盘里飞出,亦是极细极幽深,任簪花老人一指,撞向——商刻羽!

  来不及回援了!

  岁聿云只能大喊:“躲!”

  但被喊的人没有躲。

  商刻羽甚至没有动。

  破阵之后他的脸色白了不止一个度,站在勉强能遮阴的屋檐下,疲惫得连眼都不想抬。更何况他又未曾正儿八经修行过,速度连自家那只猫都比上,动了和不动,有何区别?

  霎时,那黑线撞上商刻羽额头,如同一根细针刺进眉间。

  岁聿云眯起眼,沉声道:“你要杀的是我,与旁人何干?”

  “怎么没有干系?你二人的命运已被我反转扭曲。从现在起,他会很乐意帮着我杀你,而你,也会将他当成自己的第一仇敌。”

  簪花老人哈哈一笑,“观你二人命线,幼时结缘,年少有情。呵呵,我最喜欢看你们这种人反目成仇了。”

  “是吗?”岁聿云面上神情敛尽。

  他又看向商刻羽。那人仍在原地,手捂额头摇摇晃晃几下跌坐了下去,旋即撑住墙面站起。

  “既然想看戏,就到黄泉底下去看吧!”岁聿云决定暂且不去管那人,飞身跃过火焰,以极快的速度掠至簪花老人近前,引星自斜挥起。

  玄色衣袂在火焰和飞灰里迭旋,袖上朱雀引颈腾飞,而剑刃光寒,啸如雷鸣。

  他要速战速决了。

  簪花老人神情错愕:“不可能,你怎么能违抗命运!你该对他出手才是!”

  又将头扭向商刻羽的方向,见得此人扶墙而起,竟是向距离他与岁聿云更远处走了几步,走到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

  “你!你也是!明明中了我的命术,为何不向他发起攻击!”他惊骇大喊。

  距他甚远的商刻羽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

  那所谓的“命运”落到他身上后,别的感觉没有,唯独让他更加无力了。

  与其对岁聿云发起攻击,他还不如想办法弄只鸡来吃。

  草地比石板坐着舒坦,而将头靠上树干,即使不刻意撩眼,远处的战局也落进了视野。

  这类惯于藏在暗处偷袭的术士,一旦被破了招法近了身,杀起来和杀鸡并无太大区别——尤其是被岁聿云这种兼具灵活和力量的剑者缠上。

  只见岁聿云出剑如疾风骤雨,逼得簪花老人一而再再而三后退,直至从房顶跌落无路可退。簪花老人拍出符纸欲觅生机,被岁聿云黄符上顶着炸开的气劲,一剑砍下脑袋。

  如雨的便成了伤口断面飞溅出的血。岁聿云衣袖被溅上,但一抖,便了然无痕。

  看来他这身衣裳的确无比昂贵。

  然后商刻羽看见他朝他走来,边甩掉了剑上的血,边说:“你还好吗?我毫无被施术的感觉,想来那家伙不过是嘴上功夫厉害。”

  话出了口,又察觉出不对,“不,我们怎么会好?这簪花老人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弄出过不少血案,否则也不会被悬赏,更不会被我家那些人雇来杀我。他施的术,哪怕只是个戏法,也当蹿出个猴子变出朵花才对。”

  商刻羽垂下眼:“你我既非手足兄弟,又非亲近的朋友,连面都是今天第一次见,缘分浅薄得很,有何命运可扭曲反转。”

  命运当真能够扭曲?他在心中嘀咕。

  不,确有不对之处——商刻羽也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目光落到虚空中,有些涣散。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这就带你回去!”树荫给了商刻羽遮掩,靠近之后才发现这人面色白得惨淡,岁聿云一惊,于他面前蹲下。

  “很好。”商刻羽眉间轻蹙起又放开,强行聚拢涣散的目光,缓慢上移,对上岁聿云的眼眸:“命术不解会怎样。”

  “命术是种偏门之术,若是不解,那就只能让事情发生,或者被纠缠至死。”岁聿云答,抓起商刻羽手臂要把这人往背上扛。

  商刻羽的反应却冷淡,动也不动,也只给了一个字:“哦。”

  “哦?”

  岁少爷的眉毛和语调又高高挑起,挑着挑着手一顿,整个人向后稍退。

  “你能问出这问题,想必是命术生效了。你现在是不是对我起了杀心,很恨我,恨不得一刀砍死我?看来此术具有一定的滞后性……我倒是没有这种想法,看你还挺顺眼的。”

  吵死了。

  商刻羽绷着脸,余光里纹着朱雀图案的衣袖晃来晃去,真想一把挥走。

  “若真如他所说,此术能扭曲反转命运,让有情者反目成仇,那我们倒也和情能沾上点边。”商刻羽道。

  “所以你就是想杀我吧!”岁聿云语气更坚定了。

  坚定完肩膀一垂,语带自责:“没事,想杀就杀吧,要剑吗?你先砍我两下解解恨。是我没考虑周全就让你和我一块儿出来,也是我没保护好你,责任在我。”

  反正商刻羽是个普通人,砍个两三下也砍不死他,只要撑到带回——不对!岁聿云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若说你我二人之间的牵扯缘分和感情,反转扭曲之后岂不是应该变成、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