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小儿。”巫主冷冷一瞥,旋即又冲商刻羽暴喝:“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商刻羽服药之后便止了血,但依旧一身血痂和血污,尤其是手。
既然巫主这样说,他便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握住剑。
巫主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沉,手腕一翻,作势要出掌。
拂萝立刻将炮管提起,扳机一扣,轰得他步步后退!
“你在嫌你自己?他手上,沾的可是你的血。”岁聿云呵了一声,但一想到这剑被对面那人寄托了如此意义,也不乐意商刻羽碰了。
他从商刻羽手中接走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抽出剑身又收回鞘,奇道:“这有什么特殊?”
材质上佳,刃磨得锋利,连剑鞘也耐得住火烤,是一柄好剑,可除此之外……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商刻羽的语气带着嫌弃。
他握住岁聿云握在剑柄上的手,还是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他都不介意,岁聿云最好也别在意——往剑上注了点儿灵力。
又烈又冷的灵力经由岁聿云的手变得平和,附着整个剑身,泛起夏夜萤火般的光辉。这光辉亦如夏夜萤火般闪闪烁烁,大抵十几次,一缕幽魂从剑上飘了出来。
是名女子,蓝白二色的巫民服饰,模样温婉,手臂上缠着浅浅的罪印。
“你胆敢惊了夫人的安睡!”巫主狂怒,又冲着那女子的魂魄焦急大吼:“兰娘,回去,快回去,时间未到,你受不住外面的阳气,会魂飞魄散的!”
却见兰娘愤怒一拂衣袖:“我早就该出来的!献君,眼下情形,哪还有‘安’可言?收手吧,再打下去,大阵将破,你当初拼命救回来的人,都会死去!”
尔后不再看他,目光落到那位身穿黑武士团轻甲的少女身上,询问:“您可是红尘境的陛下?”
“然也。”女帝道。
兰娘当即一礼,是下对上、臣对君之礼。
“红尘境的陛下,我乃巫境王后,可否请求您收留我的子民?”她目光哀伤恳切,“我们愿意居于边城,上缴比其他边城更多的田税与……”
“我的子民,当生活在安定富庶的地方,怎可屈居边城,与人为奴!”巫主不甘大叫。
没人理会。
女帝瞥他一眼,向兰娘点头:“朕允你,不过不会加税。”
“谢陛下隆恩!”兰娘又是一礼,神情感激。
“让我完成换代,哪还用……”巫主又叫了起来。
兰娘扭头斥责:“献君!大家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处,你却依旧执意于换代,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巫境,而是为了自己苟活?”
这话说得极重。
巫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夫人竟如此看我?自三十年前的灾变起,我便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我每日每夜所想,都是要让我的子民过得安稳幸福!兰娘,你怎可……咳、咳咳!”
巫主站稳的身体重新晃荡起来,胸口的窟窿不住往外流血,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甚至周遭的烟尘都还未落。
兰娘流下一滴泪。
“火。”商刻羽手从岁聿云握剑的手上垂落,轻声说。
他的刀上立时燃起朱雀火。
他向前一步,一步便来到巫主身前,左手将这人喉咙一锁,右手提刀,送入心口。
那被贯穿过的伤口再度被贯穿,火先烧着身体里的肉,然后才向外面的皮上攀附。
巫主鼓起眼睛,手握上刀刃,拼命将刀向外抓扯。但已无力抓扯。那手便颓然地垂落,而人向后退去,慢慢地后退,身体彻底抽离刀身的一刹,向左向右摇晃两下,倒地。
终于死了。
杀起来真是费劲。
诚如这人所言,他确实虚弱,可偏偏吊着一口气,一口怎么打都打不散的气。商刻羽看着他,不禁开始想,可能杀人的确该先攻那颗不存在的心,再来攻这颗血肉之心。
人受到打击之后,杀起来才简单。
他垂刀。
但在这一刻,兰娘炸了。
“这些年护境结界全由献君一人支撑,也只他一人知晓阵法核心所在,你如今杀死了他,若是短时间内寻不到方法补上阵法所需灵力,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他动作也太快了!红尘境的陛下,您可是答应过……”
又吵吵嚷嚷起来了。
商刻羽皱眉,反手将刀一掷。
这把刀不是引星那种和主人一起千锤百炼过的武器。
刀上烈火已灭,又覆满血,失去了大部分灵性,不会伤害到魂体,透过兰娘落地的一刻,地面上一个大阵被点亮!
“师叔。”商刻羽喊。
镜久才爬完台阶来到殿前广场,哎哟连天:“我老人家才爬完山,这就又要上工了吗?”
“巫主。”商刻羽又道出两个字。
镜久当然懂商刻羽的意思,以法杖当做拐杖,但挪腾的速度完全不似老人家,来到巫主近前,一番查探:“的确的确,这人虽死,但也是难得的材料,完全能将阵法再撑上一二时辰。”
顺道招呼起好奇摸过来的步文和:“来来来搭把手。”
这回换步文和哎哟连天。
兰娘见状,面露不忍,又强行按下这份不忍。
商刻羽视线转向她:“你是这里的王后。”
“是。”
“他们都认识你?”
“他们?您是指山下百姓!是,大家都认识我。”
“去。”
“啊?”兰娘没能立时明白。
商刻羽眉头一皱,不耐烦之情溢于言表。鉴于这人方才杀人的雷厉风行,兰娘迫使自己脑袋飞转,转过那道弯:“我这就下山,让他们从巫境离开!”
她只能在剑的附近活动,由拂萝带着一道下山。
萧取紧接着被打发了下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符纸尚可劝说一二,但拂萝的炮可不太行。
那位女帝来商刻羽面前晃悠过两圈,又是号脉又是扒拉他眼皮舌头看,也被安排。
巫主死了,虚怪失去控制,不知道跑去了哪儿。纵使余下的数量不多,但还是没有比较好。她肯定能找到,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偷偷拘走了巫主的魂。
也见不得有人没活干。
姓岁的倒是在他赶人前先开溜了。
此间唯余商刻羽一人。
他在被烧成废墟的宫殿上,靠坐着焦黑象牙的王座,心情不是很好。
他想睡觉,但这身死灵力迫使他清醒,还让他浑身都是劲。
他无聊地踢开脚边的东西,最后踢走的是那根权杖。杖上珠宝散落,浑然就是根烧焦的棒槌。棒槌飞出去好一截才落地,骨碌碌地滚着,直到被另一个人踩住才停下。
是姓岁的回来了。
这人肩宽腿长,引星佩在腰侧,玄衣上灿金朱雀刺绣抢眼。
他端着一盆水,来到商刻羽面前,先拧毛巾给他擦脸,然后蹲下,捞过他的手慢慢清洗。
“你很闲?”商刻羽垂眼睨着他。
“这要看跟谁比。”
岁聿云在商刻羽指骨上捏了捏,上一句话还很悠闲,下一句充满担忧。
“这当真是身体太轻、承受不住神魂的缘故?若真是这样,就太麻烦了,我们得尽快回红尘境。想来一直未曾修行也是因为此……昨夜你师父给你的东西,就是你身上封印的钥匙?他可曾告诉过你解开之后如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