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每天得在池子里泡很久。这里水汽太重,看不了书,唯一的玩耍之物便只有虚镜,岁少爷倒是喜欢到虚镜里打探消息听八卦,可他毫无兴趣,将那绿绿的小竹片往架子上一丢,再也没管过。
自然也不管其余人用虚镜发来的传讯,所以消息都传到了岁聿云那。
岁少爷坐在药池边上挑挑拣拣地念着,商刻羽松开了无聊薅来玩儿的树叶,哗啦一声从池子里起身。
时间到了。
商刻羽浑身赤·裸,并不避讳对面的人,一步便踩住石头上了岸,稳而迅速,再用帕子擦干水,从架子上拿起衣物。
仍是岁少爷的衣裳。
依着商刻羽身量新裁的衣裳其实早就送到,但岁聿云觉得,这人还是穿他的更好。
白色很衬这人的眼睛,黑色衬他的皮肤,金灿灿的朱雀刺绣正好和那颗松石绿的耳珠辉映,一切都很相配。
岁聿云毫不遮掩地打量,摇椅轻晃。“今日时辰尚早,天气也不算炎热,我教你练剑?”
“拒绝。”商刻羽拉好衣衫、系上腰封,回答不假思索,连个眼神都不给。
“那带你出去逛逛?最近有庙会,很热闹呢。”
“唔。”
“你答应了,那就走咯。”岁聿云跃过水池,抓住他的手。
红绸树梢高挂,烟火气空中漫舞,彩纸撒满路。
是东南百姓信奉的某些神明的祭礼。
商刻羽逛过很多次这样的庙会,有时候陪他的人是商鸷,有时候是常来找他玩儿那个小胖子。老爷子说话不多,每逢开口必是逗他,小胖子则一路吵吵嚷嚷,一会儿尖叫这个一会儿欢呼那个。
他原以为岁聿云和小胖子是一个类型,倒不是指那种小孩儿的雀跃,只是会像那样叽叽喳喳不停地说。
但岁聿云没有。岁聿云把生生那两个人和他自己结合了。无论遇到的是好玩儿还是无趣的东西,岁聿云都说上两句;当商刻羽拿起感兴趣的玩意儿,岁少爷响指一打利落结账;一路护犊子似的护着他,尽管现在的商刻羽被十个壮汉撞上都不会倒。
颇为新奇的体验。
商刻羽顺手塞了一根芝麻糖到岁少爷嘴里。
这时游神队伍来到街上,队伍很长,奏乐喧嚣,锣鼓开道,童男童女们沿路抛洒鲜花,神像高坐在十六人共抬的轿上,风吹动纱帘,彩绘瑰丽华美。
岁聿云将商刻羽带向街边让出路,从背后拥住他,脑袋歪在这人肩膀上。
“突然想起你家道观里那个无头神像。”岁聿云说。
周遭是沸反盈天的人声和乐声,他的声音被完全盖过,但商刻羽轻松捕捉到。
商刻羽觉得岁聿云有探究的想法,可惜老头子当道士当得并没有多诚心,从未正儿八经刻过牌,至于他,更是从来没去了解过。
从巫境回来后他甚至有过这样的猜测:那会不会是老头子为了让白云观看起来像个真的道观,从别处捡来的废弃神像。
好在岁少爷的话题马上跳了:“还突然想起了我爹娘。”
因为今天祭祀的是一对夫妻神?商刻羽的思路跟着跳。
“我爹就喜欢这样赖在我娘身上。”
“你也知道这叫‘赖’。”
“嗯哼,我还知道我现在很想亲你。”
商刻羽又塞了一块芝麻糖给他。
“我娘也喜欢这样敷衍我爹。”
“我爹每次赖着了我娘,就不管我和我姐了,以前挺怪他的,现在不那么想了。”
神的抬轿从面前经过,两个人都没抬眼去看。
等队伍完全走过,岁聿云抬手一指对面:“那家糖水不错,我从小喝到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一碗。”
商刻羽停留在长街的青墙前,周围的人群还是那样熙攘。
熙攘的人群很快吞没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听说了岁聿云答应族中长老,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将来接任家主的事。从侍从们口中听来的。云山对岁聿云解除限令的条件。
可是想要岁家家主之位的从来不是岁聿云。
岁聿云想逃的。他想讨厌那些算计谋略汲汲营营,他向往江湖热血豪侠。
虽然极有可能是这家伙的缓兵之计,他答应了“学习”,接任的时间是“将来”,但商刻羽还是很难说清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懒得理会这些来来往往有的没的,不介意活着也不介意死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就是到了终点,但他从来不这么想,死亡只是死亡,和身处的这条街,吃着的芝麻糖没什么两样。
偏偏有人要留他,用的方式还那么傻。
*
东山外的雾海极其辽阔,海面没有能够停歇的岛屿,甚至连块歇脚的礁石都未曾见到,不间断地飞了三日,朱雀终于渡过了海。
累了个半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仔细打量海的这边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猛子扎进树林里,啄了几口树上的果子。
没想到这些果实个个都又酸又涩,他又气了个半死。
是的,这只朱雀是岁聿云,他又见到了那些不知是前尘还是未来的画面,和上次的刚好续接。
岁少爷觅不到果子果腹,只得喝了几口水聊以慰藉,然后体型缩成寻常鸟雀的大小,飞到市集探听宣夜国去了。
——先前商刻羽告别这朱雀,理由便是宣夜国出事,他必须回去。
市集上的景象岁聿云吓了一跳。
不,已经没有市集可言,屋舍几乎全塌了,到处都是尸体,零星几个活人在死尸附近穿行、从他们身上扒拉东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还真是出了大事!岁聿云赶紧飞来飞去听消息。
原来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地动,屋舍都被震垮了不说,偏偏老天还发大水,冲毁了农田。
转眼间,百姓们既没了避身之所,更无米粮充饥。此地官府却不赈灾,大伙撞开粮仓,才发现仓里竟无颗粒存粮。
遍野都是死人。
到了夜里,死的人变得更多。
还活着的,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弹的,终于决定不再干熬。既然上面不主动给粮,他们就去讨。
于是民成流民。
朱雀又振起翅,停停飞飞,一路跟随。
——除了此地的情况,他还探到了这里便是宣夜国。既然商刻羽渡海便是因为宣夜国出了事,那么跟着事儿走,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受灾的不止那一城,贪官恶官庸官也不止那一城有,队伍越走越大,一直走到王都外,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却是一条残破不堪的泥河。
王都拒绝了这样一条烂泥河。
——地动、洪水,水退又逢夏日连晴,这群流民间早爆发了时疫!达官贵人们为了不让流民们钻空隙,甚至还派出守军!
流民只能进山。
山间野果被一夜摘尽,石缝里连老鼠都无存,到了第二夜,便只能挖树根。
树根尚能充一时之饥,可一旦染上时疫,再生还之机。
所以人还是不断死去,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他们的亲人,连掩埋都没有力气。
偏偏明月高悬。
岁聿云心中不是滋味,但他现在是只鸟,不是家财万贯的云山岁家少爷,除了掉几根鸟毛,往外掏不出任何东西。
他还得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些人的眼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逮去吃了。
商刻羽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回宣夜国为的不是这件事?
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跳着跳着,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进人群,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