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皇子回来了,听说十一皇子回来了,十一皇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岁聿云的跳跃一顿,流民们炸开了锅:
“十一皇子?就是那个从来不住皇宫,也不建王府,一直在外面救人渡人的菩萨皇子?”
“真的是那位菩萨皇子?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果真是他的话,那我们有救了!”
但也有轻蔑和不信任的声音:
“有救个屁,关城门、不许我们进去的是皇帝,他一个皇子有个屁用?”
“我看还不如趁着半夜把王都抢了,那些守卫就是摆设,哈,咱们一身病,冲过去往他们脸上涂点口水就被吓趴了,逃都来不及呢!”
“他们手里拿着刀,你还没靠近就被捅死了,还想抢王都?”
“十一皇子菩萨心肠,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靠人不如靠己,这样的皇帝老儿还是死了更好!”
不同的声音争辩起来。
岁聿云从枝头飞掠而起——他直觉商刻羽和这个“十一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他刚飞出山,就见王都城门开了。
先是兵士鱼贯而出,严密地守在两侧,然后一人白衣出城来。
是商刻羽。
与如今的他不同的样貌,但依然裁冰剪雪,清俊无端。
他踏着月色,夏风燥热,卷起他衣袂和头发,腰侧一把长刀,潇潇然翩翩然。
朱雀清鸣,岁聿云俯冲而下,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停到他肩膀,先凑近看看这人,然后看这人身后。
商刻羽带了一辆马车出城,以朱雀敏锐的感官,轻易便觉察出车上载着的是粮和药。
但流民何其多,那疫病也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这些可没法儿把他们从泥河里完全捞出来,至多是把人捞起来吊一阵。
岁聿云抬起翅膀,往商刻羽脸上糊了一下。
“我知道。”商刻羽低声开口。
那你还……
岁聿云念头转到一半突然不高兴了。
我连啾都没啾呢,你怎么就知道这鸟在想什么了。
不许知道!
他又用翅膀糊了商刻羽一下,然后:“啾。”
这是在问后续还有物资吗?
“所有。”
岁聿云:“!”
啾啾啾啾叽叽叽!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朱雀扯着嗓子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扑腾。
商刻羽:“没有。”
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八风不动的口吻。
商刻羽还没上山,山上的流民便泥沙般滚了下来。
一车食物和药眨眼不到便分完,甚至连拉扯的马都被拖走宰,车也被拆走当柴。
连日来,这山上第一次飘出了米香。
岁聿云觑着商刻羽的脸,没觑出他有半分情绪,扑腾起翅膀在他耳边叽叽啾啾:
这些流民里不乏有谋划有手段者,先前只是饿着,干不了事情,一旦填饱肚子,我担心……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四五个吃得满面红光的汉子走了过来,一些拿着刀,一些拿麻绳。
走近之后,明显是为首的那个冲商刻羽一笑:“皇子殿下,无意冒犯,只是你那些东西能救急但救不了命,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绑了你,换王都开门放粮放药吗?”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砰的一声,朱雀变回本体,如母鸡护崽将商刻羽护在羽翼之下,漆黑的眼紧盯住来者,口中灼炎蓄势待发。
但商刻羽拍了他一下。
“绑。”商刻羽对这几个流民道。
那个夏夜月色如水,流民将宣夜国的十一皇子绑于城外,威胁都城开门赈灾。
王都拒绝。
流民震怒,冷笑拔刀,刺伤了皇子的身体。
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淌落。
王都依旧拒绝。
*
居然又梦见了?
前些日子他百般尝试,但半个画面都探不得,现在已经放弃,却在随随便便打个盹儿的功夫里续上了?
所以开启这段故事的契机是在灵车上睡觉?
岁聿云用胡思乱想盖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的,他和商刻羽又在灵车上。
他答应了长老们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纵然只是一场忽悠,但忽悠也得装好模样。眼下便是乘车去处理一些族中杂务。
商刻羽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不用再每日药浴,只需要按时针灸和喝药。针灸的手法他已学会,煎药更是小事一桩,加之岁少爷坚定认为岁家偌大商刻羽一定不想没人陪着,便把他也带了出来。
商刻羽坐在西窗前的摇椅里。
此刻夕照轻缓洒落,他被笼罩进灿烂的金红。同样绣着灿金朱雀纹的袖袍被风吹起,这人闭着眼,呼吸浅浅,睡得如此静谧。
岁聿云忍不住去握商刻羽的手。
那是一段前尘。
他确信了那是一段前尘,也只允许那是前尘。
那样荒谬的事他绝不会让商刻羽以后去经历,商刻羽也不是宣夜国的十一皇子。
可既然是前尘,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满身罪印?
为何转世之后会是一具“太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魂?
天道不公。
老天瞎眼。
岁聿云冷冷地在心底咒骂,慢慢刮了一下商刻羽手指。
他动作很轻,通常不会将这人惊醒,但下一刻,听见了商刻羽略带嫌弃的声音:“你好烦。”
嫌就嫌吧,嫌我也不走。
他干脆把手抓得更紧,还想拉起来亲两下咬两下,就在这时,商刻羽忽然变了表情。
“离开!”他的声音极沉。
岁聿云也感知到了不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将他一拉,踩上窗框鱼跃向外。
轰隆!
身后迸发出巨响。
再回头看,他们坐的这辆马车,竟然一猛子扎向了一座山!
方才的窗外,分明是绿浪翻浮、一望无际的原野,怎会突然出现山?
没有时间细想。这一撞,车头和前面几节车厢全被撞毁,后面的也都纷纷侧翻。
岁聿云安置好了商刻羽,立刻回去救人。
人的声音盈满这座山。
山十分诡异,草木苍翠茂盛,却都被封在一层冰下。
风从冰面上吹过,仿佛鬼的嚎哭,冷得刺骨。
商刻羽将双手拢进衣袖,慢慢登上高处,慢慢走了下去。
——在这座突兀出现的山上,他发现了一道突兀的裂缝。
他停在这道裂缝前。
一棵树在这里被撕成了两半,底下便是风的来处,风除了透着刺骨的冷,还有股幽苦的味道。
也是这附近被封冻得最厉害,低低矮矮的灌木丛被冰霜遮盖得几乎要看不清楚。而缝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污黑,但若看得仔细些,不难发现上面残留着灵力和符文。
商刻羽踢碎一块冰,将冰渣丢下去。
没听见半点回响。
他又探头看了看,探下去一只脚,然而另一只脚还没跟上,被人从后面拽住衣领,一连倒退三四步。
“你干什么!”
岁聿云气急败坏的声音。
“刚好能过人。”商刻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解释。
岁聿云更气了:“就算能过头猪也不许莽!”
怎么能算莽呢。
商刻羽暗暗咕哝,朝裂缝一努下巴:“你闻。”
“不闻。你也不许闻。在不明环境下,乱碰乱吃乱闻都是有可能遇到危险的。”岁聿云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