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欢喜地朝他们跑过去,然而锁链距离有限,到了尽头猛地一绷,反将他向回一扯。
麻衣鬼重重撞上后面的山石,欢喜变成了哭,哭得呜呜咽咽。
岁聿云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认得这人。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被流民绑至王城外、用来威胁城内人开门救济时,这人便在城楼上出现过。
那时的他可比如今风光多了,有侍从婢女随行,高冠博带,佩玉履屐,轻摇折扇,风度翩翩。
但面对城外灾民,流露的却是厌恶和鄙夷之情。
自称本王,看来是宣夜国的皇族。
这样的皇族若能少一个,这样的皇室若能不存在……
岁聿云冷笑:“敢问王爷啊,您能赏些什么呢?”
麻衣鬼听见这话顿时不哭了,眼珠子一转:“我、我赏你一座宅邸,一箱玉器三箱丝帛,再、再添三千金、三十美婢……”
砰!
岁聿云一脚将麻衣鬼踹回石头上,还想上前继续揍,被一只微冷的手扣住手腕,遏制了动作。
“怎么?”商刻羽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丑到我了。”岁聿云垂下眼。
“那你还看。”商刻羽拉着他绕开这里。
不料变故突生,附近的山忽然动了起来,伸出一根触肢似的粗壮东西,自上而下狠狠打向两人。
不,这不是山,是一只和山体颜色相同的怪物,它随之睁开了一颗巨大的、猩红的独眼!
岁聿云反手将商刻羽推到后方,另一只手拔剑,斜向上一斩。
落下的这条触肢被斩断。
可就在此时,地面上也睁开一只猩红巨眼。
它刚好在岁聿云脚底,向内一凹,将岁聿云吞了下去。
然后怪物整个儿站了起来——或许不该叫做站,它没有下肢,只是单单让自己脱离环境,立了起来。
它极其庞大,像一座小山,缓慢甩开无数的触肢,缓慢转动两只猩红的眼睛,望向商刻羽。
商刻羽也望着它,向它走了一步。
但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扯了他一把,拉得他退后。
“不可冒进,祂是黄泉之主。”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商刻羽转头,看见了商鸷。
商鸷并非一人,身后跟着谢如兰——巫境的王后,兰娘——而谢如兰手里还牵了根绳,拖着被女帝用术法拷问过、变得痴痴呆呆的巫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空出的手也将绳子一拽,猛一下把巫主给抡起、砸了出去。
她选择的落点正是黄泉之主甩出的一条触肢。商鸷亦并指施术,瞬闪至商刻羽另一侧,堪堪挡下另一条。
“退!”
商鸷沉声。
但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在此刻话锋一转,“虽然这个问题不重要,但你为什么穿着岁少爷的衣服?”
“不重要你还问?”
商刻羽在手上聚了点儿灵力,轻轻把挡前面的老头拨开:“你歇着。”
商鸷绷着脸:“从小到大不管教你什么你都懒得学,现在空有一身灵力,又能如何面对黄泉之主,我歇了只怕你也歇了!”
“不至于。”商刻羽的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眼下确实差了点儿东西。
差件武器。
他的目光落到麻衣鬼身上。
将这人穿透的那根杆枪非灵力凝成,而是一根真正的枪,制式和做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战场上随处可见。
他懒得去想这样一把枪为何麻衣鬼挣脱不了,三步两步走过去,直接一拔。
麻衣鬼愣了。
麻衣鬼看看枪,看看自己突然空荡荡的胸口,又看看商刻羽。
“怎么可能?这杆枪是宣夜杪的,也只有宣夜杪能动!”
他骤然尖叫,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怨恨,“你,你是、你是宣夜杪?你是宣夜杪!”
“罪人!宣夜杪,你是宣夜国的罪人!”
“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咒骂声再度回荡。
赫见此时,一道剑光自黄泉之主腹中炸出。
岁聿云满身血污,踏至半空,剑锋一偏,劈向麻衣鬼:“罪你妈!”
第46章 不可追(三)
滴答。
滴答。
血浸湿了霜白的月色。
刀刃从身体里抽出的声音如此刺耳, 但下一瞬,就被呼啸的风吹落。
于是血又滴了下来。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
宣夜杪很缓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身上刀口不计其数, 面如金纸,呼气沉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就算你把我杀了, 他也不会给你们开门。”
“皇子殿下说这话, 恐怕是想保自己的命吧?”执刀的流民表情狰狞。
其实在城内一而再再而三给出拒绝的答复之后, 他就知道了这种威胁无用,依旧对宣夜杪出刀,不过是为了宣泄怒火。
朱雀在一旁低吼, 数次打算吐出蓄在口中的灼炎, 都被宣夜杪眼神制止。
你为什么要制止?再这样下去, 你要死的!
他焦急又愤怒地磨爪,过了片刻, 意识到不对。
他身在黄泉,被怪物吞进了腹中,这种时候怎么忽然看到商刻羽的前世了?
不行, 得赶紧出去。以那混账家伙的混账性格, 只怕怪物触肢糊他脸上都不会躲!
岁聿云赶紧做起尝试, 但无论念咒还是企图从神魂层面挣脱, 都是无用功。
焦急之上又多了层焦急,他甚至在想飞上天闯一闯,偏偏朱雀伏地吼叫,根本无法动。
这时宣夜杪又开口:“我活着, 会更有用。”
他手指一弹,便震落那流民手中的刀,转身向山上走。
“我不会让你们继续忍饥挨饿,受疫病折磨。”
风牵起他的血衣。他的每一步都落下带血的脚印,每一滴血都渗进泥土。
山路变成一条血路。
岁聿云急急跟上,搞不清这家伙打算做什么,直到走上山顶,听见一声又一声惊呼。
他这才将目光从宣夜杪身上移走,只见漫山遍野倏然间长满了桃树。
桃树上结累累桃果,每一颗都硕大饱满。
再那看繁茂交叠的桃木,每一根都落下轻盈的光华,落成一片漫漫的山雾。山雾轻柔地拂过灾民们的脸,萦绕许久的病气消散化无。
岁聿云惊得睁大眼,旋即看回宣夜杪。
宣夜杪坐下了,背对王城,面向广阔河山,垂低双目。
岁聿云却觉得不对,立刻用翅膀尖戳他。
宣夜杪不动。
岁聿云又喊他。
宣夜杪没有应答。
岁聿云一颗心沉了下去,犹豫着将脑袋凑到宣夜杪面前,去感受他的鼻息。
宣夜杪已无鼻息。
他死了。
他以一身鲜血化桃林,令灾民有桃果可充饥,桃木可驱疫,然后自己死了。
岁聿云呆愣住。
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他知道这是商刻羽的前世。
若无前世,哪来今生。
若无前世之死,哪来今生之遇。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忍不住痛心。
不,哪是痛心,这简直是在将他千刀万剐。
朱雀哀鸣,又于鸣泣之后高飞而起,向那王城疾驰过去。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
一种令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抓法,就跟抓鸡似的,从翅膀根部揪住他的双翼,猛地扯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