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愕然,还未回头,又见一道身影自云端而下。
这绝非凡人,甫一出现,长夜便成了白昼,青年模样,衣冠威严,神情肃穆,目光看向山上山下城内城外所有,又唯独看向宣夜杪一人。
“吾乃天。”祂开口,手指向下一点,点出一道金光,旋落至宣夜杪身前,没入他眉心,“授汝印记,于此成神,号□□神。”
此言一出,彩云纷至,花如雨瀑。
城内四处,鼓不敲而自响,钟不摇而自鸣,又有仙乐于高天奏起,一派殊胜之景。
底下的民众又一次震惊。
但岁聿云没有,这一次,他甚至没去看宣夜杪。
他紧盯着天。
祂说的整句话里,独独宣夜杪的神名被抹去,那开合的口型,怎么看,都和先前遇到的疯神大喊大叫却又无法叫出声时相似极了。
用那样的口型念出的名字。
被那样的口型呼喊的人。
是在三千年前的西陵留下神婚习俗的那个人。
是和西陵王一同被雕刻在神殿中的那个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神殿里那尊石像的模样和宣夜杪的面容都浮现在岁聿云脑海。
两者长得并不算像,但细细辨来,能寻出神似之处。
当初见着那石像,他说过什么来着?
哦,说了一句“倒是一段佳话”。
还真是一段佳话。
如此无私如此慈悲如此大爱的一位神,降临到连土地都被虚怪污染的西陵,只怕那位西陵王感动得都哭了吧!
呵。
哈!
岁聿云不爽地挪了挪步子,下意识要把被揪住的翅膀给挣脱开,眼前忽然一暗。
所见唯余深黑。
他从那段前尘里离开了。
他的手握住了剑,脚底是烂泥一样的触感,满鼻的腐臭发霉的味道,不过这样的味道里,竟然还夹杂着花香。
是彼岸花的香。
岁聿云瞬间明白了缘由,剑上腾起雄雄火焰。
阳火在黄泉这样的至阴之地占不到优势,但岁聿云一肚子气,是以这把朱雀火烧得格外猛烈,直接从底烧到能去到的最顶端。
周围都亮了,这怪物腹中还挺宽敞,足够做集会的广场,但极其污浊。
岁聿云一刻都不想待,于是连方向也不去判断,凭着直觉出剑。
这一剑极其悍然,是将困住他这玩意儿当成了石头在劈。
但没想到它分外厚实,伤口明明已经血流如注,皮肤上却连一丁点儿破缝都没有。
岁聿云换了种方法。
他将所有的火都压缩到剑尖,向着怪物流血之处狠狠一刺!
成功了。
这皮糙肉厚的怪物被剑尖刺出一个极细的孔,随即被火烧烂烧开。
他再起剑,就着这道口,斜向上一挑——
外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外面的情形也落入眼中。
那麻衣鬼正指着商刻羽高声咒骂,一口一个罪人。
岁聿云火上加火,从怪物伤口里向外跃出的刹那,剑势一转,向那麻衣鬼当头劈下!
“你他妈干嘛又突然……”麻衣鬼惊呆了,猛地抽搐了起来,魂体颜色变得极淡。
“罪你妈。”岁聿云打断他。
他满身满脸血污,更衬得眼眸深黑,冷冷看着麻衣鬼,刻意留了点劲儿,才让他不至于当场魂飞魄散。
“你妈没教你骂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吗?”
“……”
麻衣鬼说不出话了,眼白一翻,直愣愣倒了下去。
岁聿云很是嫌弃地踹了一脚,一转身,发现商刻羽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岁少爷被看得不自在,脸一虎,问:“干嘛。”
“你就出来了?”
商刻羽这话其实只是一句单纯的问,并无过多的意思,但岁聿云脑子里无数画面闪了出来,浑身上下的毛都炸开。
“你不想我出来?”岁少爷的脸拉得又臭又长。
“你……”
商刻羽欲言又止,从上到下打量他一圈,觉得他可能在黄泉之主的肚子里被闷傻了,眼神变得关爱。
不过这点关爱没有持续太久。
黄泉之主又不是石头,身上被开了那么一大道口子,怒不可遏制,弹跳而起,触肢狂甩,将自己狠狠砸向岁聿云!
它有着山一般的体型,砸落时也如山崩般迅疾猛烈、声势浩大。
危急之间,商刻羽手上红缨枪一挑,勾住那傻子岁聿云的衣领,先将这人丢到远处,再打横一扫——
沛然气劲自枪尖迸发,化作一道绚烂光华,将范围内的触肢尽数斩断,尔后商刻羽纵身跃起,枪向下,以迅雷不及之势刺向黄泉之主的眼球!
这庞大如山的东西当即要逃,忽闻一声清鸣。
朱雀元神拖着流光溢彩的长尾飞掠而至,灼炎伴着炽亮的离火,轰隆隆拦下它的退路。
故而商刻羽的□□中,刺得又快又狠,但听一声响亮的“噗”,黄泉之主的一颗眼睛爆了。
血与浆飞溅,本就不如何好闻的空气里顿时溢满腥臭。
商刻羽懒了一下,没避,也顿时嫌弃起自己。
下一刻,黄泉之主反扑。
枪身还插在它眼中,它也不管了,所有的触肢骤然上伸、旋转、狂舞,齐刷刷抽向商刻羽!
商刻羽松手。
他身后递出一把剑。
剑亦飞旋,逼退触肢,然后持剑者空着的那手将他一捞,飞速撤回地面。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岁聿云问。
“黄泉之主。”
说完商刻羽低下头,看了眼这人的手。
姓岁的爪子还圈在他腰上,而黄泉之主怎甘心被逼退,已在朝他们狂奔。
“你要这样打?”商刻羽问。
“不可以么。”岁聿云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前世那种已经被丢进渣斗里的东西,也能拿来和他相提并论?
什么西陵王,什么狗屁神婚,早八百年,不,早三千年前就没了。
而他还活得好好的,和商刻羽站在一起,可以抱他,还能亲他。
“我觉得还是我和你更相配。”岁聿云用剑大肆比划:“你看,我们现在都脏兮兮的。”
“……”
商刻羽觉得可以确定岁少爷是真的被闷傻了。
他抬手抽走岁聿云腰间的剑鞘,用这人的剑鞘拍掉这人的手,被岁聿云重新抓住,推到身后。
“这家伙我来就……”
岁聿云的话没能说完,有人在他之前出手。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干干净净,连边角都不染尘,并指起落间符链如龙腾飞,上下左右将黄泉之主一绕,于收紧那一刻炸开!
黄泉之主的脚步被扼停,触肢被炸得节节断裂,如山泥垮塌蹦飞。
而符链并不停,一道落后一道又起,直将对面的庞然大物逼得后退。
萧取走到最前,面容沉静,声如温玉。
“师弟。”
他先喊了一声商刻羽,又看向商鸷,“师伯。”
商鸷和谢如兰、巫主不近不远地飘着,随时准备着要动手,见到了他,只觉得已经不复存在的额角抽了一抽:
“你们结队游黄泉?”
“我并不知师弟也来了。”萧取摇头,不欲在此时过多解释,“总之,先将这位请离吧。”
符链再一次自他袖口飞出,自黄泉之主腹上的伤口飞入,逐一从那只烂眼里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