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手腕一转,剑锋上一道晃眼的光闪过。
麻衣鬼立刻不敢不耐烦了。
“这位大人,我对西陵王的了解其实不多,我下来后好几百年才有的西陵。大人,求你了,放我走吧,这黄泉已经不是鬼待的地方了,就让我……”
麻衣鬼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膝不断打着颤,几乎就要跪下去。
岁聿云的剑比这鬼膝盖先落下去。
当、当、当。
几道清脆响声,岁聿云砍断了麻衣鬼手脚上的锁链。
麻衣鬼由惧转惊,大为感动。
岁聿云没给他动的机会,两根手指一拎,将这鬼塞到了一个小瓶里。
“真脆。”
岁聿云再度发出一声轻嗤,嗤的是西陵王的锁链,嗤完从石头上起身,走向商刻羽。
“什么大计划,说这么久都没说完啊?”
商刻羽放低了声音,几人头对着头在听。岁聿云拉长语调,抬手往商刻羽背上一勾,将他从萧取面前拉远。
他没控制好力道。商刻羽吃痛,手中剑鞘抬起来一敲,正正敲中岁聿云额头。
岁聿云也吃痛,闷头揉了揉,这时商刻羽才回他一句:“刚好。”
刚好说完。
便意味着不用再和萧取说话。
于是岁聿云又拉了商刻羽一把,让他离得更远。
“所以我呢,就没点需要我做的事么。”岁少爷依旧拖着调子,语气听起来闷闷的,但也隐约透着期待。
“你?”
商刻羽看向他,眼皮垂下又向上掀。这是一个思考的神情,但仅有片刻。
“自由发挥。”
“……”岁聿云的脸瘫了回去。
算了,大度,不计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换了个深刻的话题:“发生了这么多,你就没点儿内心波动?”
“波动。”商刻羽复述这个词,倏地将剑鞘举起,指向远处,“你听——”
简直就像是这一举动所引出,那山壁之后震声勃然袭来,紧随着,是天上地下、四面六合无处不起的震颤。
镜久将石板拿到手了。
能引出如此反应,看来那石板当真对黄泉至关重要。
在场之人神情皆变。
“咱们这位师叔,手脚还是很麻利的哈。”岁聿云笑了,“那我就开始自由发挥了?”
他说着就要踏剑而去,被商刻羽一剑鞘拍在原地。
“师父,师兄。”商刻羽转头。
“我们这就去。”商鸷和萧取两人飞速动身。
镜久取得石板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离开。在将他们这些阻碍弄进地狱之后,有极大的可能原路返回、不再另辟出口。
商刻羽的计划便是在那道口子附近布置陷阱。
一个十分简单的小陷阱。
很多年前,他和萧取还是贪玩的孩童时,两位师长用来逗他们的东西。
陷阱名为“死胡同”,一旦踏进去,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碰壁。
它的解法也简单,往回走,回到“胡同”的起点,便也就离开了。
所以约莫半刻钟,商刻羽见到找来的镜久。
青灯悬于长杖顶端,散发微微光芒,石板则被托在他另一只手上。
说是石板,看上去竟也当真是块石板,一尺长宽,犹如琉璃般明净透亮。
它蕴含的灵气极其充沛,也极其脆弱,是以镜久拿得小心翼翼,不敢让它磕碰到半分。
“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上来,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们出来之后竟只布置了这么简单的陷阱。”镜久拧着眉。
商鸷上前,有些难过地看着他:“这是一段回头路,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期望着什么。”
“你们想让我回头。”镜久神情冷峻,“我的答案是不。我来到这个世界,每日每夜所思所想都是回家,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能错过?”
“师弟,执迷不悟啊。”商鸷长叹,叹声未落,手上招式已出。
镜久亦在同一时间唤出藤蔓,打算故技重施,将这些人再度拉入那地狱烈火。
电光火石间,商刻羽将岁聿云推进战局中。
“发挥吧。”他对岁聿云道。
“随便我怎么发挥?”
“随你。”
“哼。”岁聿云轻笑。有火光将他眼眸映亮,那眸漆黑,如若长夜里燃起了篝火。旋即这一簇火从剑锋上跃出,随着劈斩,直逼镜久手中石板!
镜久一骇,连蹬数步疾退,藤蔓自半空而灭,唯余一抹幽幽余弧。
“你是要毁掉石板,毁掉黄泉?”镜久怒道。
岁聿云:“你猜。”
他又攻,每记剑招的目的都是石板,且并非虚招,若是镜久有哪一次没护及时,它必然已被碎掉。
这样的自由发挥,让友方众人也不敢靠近,更别提帮忙。
夜飞延焦急地来到商刻羽身侧,想让他管一管,却听商刻羽问:“师叔,你的家乡叫什么名字?”
“地球,我们称呼她为地球。”
这正好是一攻一守的间隙,镜久喘息狼狈,但提到家乡,面上浮现一丝柔和。
他又立刻褪去了那样的神色:“小刻羽,与其费心思劝我,不如多想想怎么对付我。地球毁了,我的家人也没了,但凡有一丝重归原样的希望,我都会去做!”
“你有想过,就算你成功了,地球从碎片重新拼成一个球,上面的东西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商刻羽又问。
“我说过了,但凡有一丝希望,我就会去做!”镜久加重语气。
此刻岁聿云剑又至。
镜久被磨得没了耐性,法杖直接打横抵上剑锋。杖上灵力如同爆炸,剑气亦炸开,将两人各自逼得一退。
这时商刻羽闪身入战局,借着气劲遮掩,劈手便将石板从镜久手上夺走。
石板初入手十分冰凉,但稍过片刻,又有种毛刺刺、麻嗖嗖的感觉。
这是灵气炽盛的缘故。
商刻羽翻看一圈,忽而了然:“我想,创世只是作用之一,它其实是一境本源。”
“还给我。师侄,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实力。”镜久沉下声音,目光如电从白绫之后射来。
商刻羽不为所动,石板在手上掂了掂,很轻地一叹:“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黄泉。”
“那你为何抢夺?”镜久露出一抹讥笑,“小刻羽,你没你表现出的那样云淡风轻,你终究贪图着来世……”
镜久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商刻羽将剑鞘砸向石板。
当啷。
空山玉石清泠相撞般的一声脆响。
明净如琉璃,亦脆弱如琉璃的创世石板碎成了好几片,被商刻羽一抛,掉向地面的裂口。
那道突兀狰狞的,镜久亲手炸出,通往地狱的裂口。
第49章 不可追(六)
大量的灵力随之蔓延, 磅礴如海,深重如渊。
然后便见地狱里火升了起来。
然后听得岩浆咆哮,热浪怒吼。
再然后, 这些声与色都消失了, 沉寂得像是从未有过,而远处忘川干涸,沿河花丛枯萎。
这个地方死了。
这片向来归属于死亡的领地,在本源石板碎裂之后的数个呼吸里, 真正地死去。
静谧。
静谧如同天地初开, 万物未始, 万缘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