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如同天地,承载住在场死灰萎败的所有。
镜久打破了它。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滚出的雷吼:“商、刻、羽!你既然不在乎黄泉,又何必阻止我?”
“师叔难道没有想过, 诱惑你来此取石板之人背后的目的?”商刻羽淡淡看着他。
“那人欲行必是大事, 你若当真取得了这创世石板, 定会铸成大祸!”商鸷紧接着说道,同时闪身至商刻羽身前, 将自家徒弟挡住。
商鸷目光恳切,隐隐含泪:“师弟,逝者已逝, 去日不追, 且那石板已毁, 你也无法再做什么了!就安心活在当下, 活向未来吧!”
镜久青着脸不接这话。
商刻羽忽然有些困倦,掩面打了个呵欠,垂下衣袖:
“走了。”
说完便动身,但走出好一段距离, 发现商鸷仍在原地。
他回身看过去。
商鸷也看着他,欲言又止,止了好半晌,才说出一句:“我还有地儿走?”
死者当归冥府。
虽然冥府也完蛋得不能再完蛋,但除此之外,还能去哪儿?收容冥府的冥府,轮转黄泉的黄泉?
“回去。”商刻羽不假思索。
“回人间当鬼啊。”
“也不差你一个。”
“是我们三个。”商鸷又是一阵沉默,沉默完一笑,甩了甩已无法飘荡起落的衣袖,“没想到消失之前,还能晒晒太阳。”
便循着来时路往黄泉外去。
黄泉已死,吹出的寒风跟着歇了,满山的冰层却需要时间才能融化。
封冻于冰下的草木依旧苍绿,虽因寒冷丢失了部分生机,倒也不曾死去。
岁聿云不免觉得奇怪:“那石板只管底下,不管这上面?”
“不周山虽为上通天下通幽的天柱,却并不属于两者中的任何一境。黄泉的动荡会影响这里,但不会被连带着一起毁灭。”
夜飞延解释。
同时他也有一些不解:“但其实也没必要一点儿退路都不留吧?黄泉彻底被毁,生灵便没有往生了。”
他声音低低的,并不赞同商刻羽的做法,心里也不大好受。
“或许你可以换个角度考虑。”岁聿云耸肩,“现在的局面,本就是黄泉之主的安排。”
“黄泉变故,轮回已断。
“当年盟约,唤汝至此。”
这是黄泉之主亲口所说,纵使祂最后疯疯癫癫,自我拉扯数番之后选择了保护石板,但商刻羽答应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麻烦?
保护完石板,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恢复、修复黄泉了。
商刻羽才懒得做这么多,直接毁掉,一了百了才是他的风格
至于万千生灵死后的路……
真的需要那样一条路吗?
若没了轮回往生一说,那所谓的西陵王,还有那只朱雀,不就没机会纠缠上商刻羽了。
不对,若没了轮回,他和商刻羽还能在此世相遇吗……
等等,怎么变成商刻羽脑子了,没有半点儿自己。
再等等,商刻羽那家伙脑子里会有自己吗?
岁聿云猛一下刹停步子,扭过头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向跟在自己身后那人。
那人耷拉着眼,能塞进视野的大抵只有他的脚和脚踩的一小片地,呼吸放得很慢,也轻微,几乎察觉不出身体的起伏。
“你怎么又困了!”岁聿云惊道。
不能困吗?事情都解决了凭什么不可以困?
商刻羽连个眼神都不回,只在这人停下时跟着顿住脚,避免撞上去。
“也还没完全解决吧,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岁聿云读出商刻羽的意思。
“再说了,那些人算是被我们牵扯过来的,也得带上不是?”他一指聚集在被撞毁灵车附近的人。
尔后叹气:“真是对不起他们。”
那些在灵车撞山时没能活下来的人。
商刻羽终于抬头。
他衣上沾染的血污已经干涸,袖间金线绣成的朱雀在风里高高低低地飞腾,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慢慢注视向远方,又轻轻垂下。
“是我对不起。”
“怎么能怪你呢!”岁聿云换了口吻,“说到底,如果没人打黄泉石板的主意……”
这句话没能说完。
就在岁聿云撇下嘴角抱起手臂的一刻,镜久突然推开一路半扶半拽着他的萧取,法杖上青灯光芒暴涨、激射向前!
“小刻羽,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放过你。”声音嘶哑,带着冷酷的、痛快的笑意。
那灵力如电闪,但绝无闪电的光明,是一道黑沉沉的气,迸发刹那便逼上商刻羽面门。
还黏腻。
即使商刻羽被岁聿云拽离,岁聿云提剑挡了过去,它竟是一绕,继续追随紧逼。
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命中绝不散去。
“你怎能对自己的后辈下这种恶毒的咒!”商鸷大怒。
“哈!”镜久大笑,不屑应答,高举法杖就要再加一术,岁聿云剑至。
自远处掷出的一剑,剑上熊熊离火燃烧。
却有一道气劲比岁聿云更快。
凭空而现的一道气劲,不偏不倚乍现于镜久身后,往他后脑里一钻,再从眉心淌出。
血也跟着淌出,滴滴哒哒转瞬汇成一股。
镜久眼睛将瞪但未能瞪大,脑袋将转但未能转动,伴着法杖从手里脱落发出的一声“咚”,人随之死去。
他再也无法说什么做什么了,紧追商刻羽不放的灵力消失得颓然。
但剩下的人无不进入警惕状态——那道气劲,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四周却也不见任何人。
“生火。”商刻羽一拍岁聿云肩膀。
后者已拿回引星,闻言剑上离火立起。
“打哪?”他问。
商刻羽给他的剑掰了个方向。
剑气当即迸射而出,朱雀离火瞬间将那里的一棵树烧着。
同一时刻,树上跳下一个少年。
红衣如血的少年,模样漂亮得不像话,但一脸恼火,瞪视起商刻羽:
“师父,你怎么可以拿朱雀火烧我!”
商刻羽很轻地扫了他的脸一遍。
又是一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和他熟识的人。
他心想。
这辈子的记忆里没这个人,那么大概就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的事了。
麻烦。
真不愧是黄泉,遇到的都和轮回往生这档子事有关。
商刻羽不由嫌弃起这个地方。
他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没开口,等对方先说。
“行,先动手的人先说。
“是的,没错,我就是唆使他来黄泉拿石板的那个人。”
漂亮少年将手臂环抱到胸口,在越烧越烈的朱雀火前走来走去。
“当初你和黄泉之主联手给我下套,让我进不去黄泉,甚至来这不周山都要费一番功夫,我当然得找个人帮忙了!”
他说话理直气壮,同时带着微妙的抱怨。
商刻羽抬了下眉毛。
下一刻,他再度拨转岁聿云的剑。
这一回,荡出去的是锐利剑气,势如雷,状如龙,啸响震耳欲聋。
那少年闪得极快,完全看不清动作,于岁聿云剑势近的同一刻出现在数丈外的另一棵树上。
那棵树未因他的到来生出半点摇晃起伏,他却往树枝上踹了一脚,踢下许多冰渣。
“师父还是那么喜欢养朱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