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简单、伤亡最小的办法。”
“要么杀光虚怪迎接新生,要么力量枯竭过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办法。”王的表情绷得很紧,话毕往外吐了一口气,移回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赌性很大?”
“没有。”神应得干脆。
“……”
无言片刻,王又问:“被取走力量的时候,有多难受?”
神拿起一旁的绢帕,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冲他一招:“来。”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都朝着这只手流动。
痛,痛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是将自身从自身里剥离,每一寸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湿额发,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后颈,用力将神明按到怀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缓过一口气,带着笑低骂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假死药。”
神明殿下还贴心补充:“虽名假死,但时限之内,同真死无异。死了就不会痛了。”
“……”王又陷入短暂的无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这人脑袋上敲一下的冲动。“你有这个你不早说?你故意让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从他怀中抬头,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又被按了回去。
锦服被体温染热,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话戛然而止。
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意外地温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虚怪,亦是深入险境。在那样的险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的护卫吗?”
第52章 我神(二)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 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 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 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 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 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 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 分散、隐藏、偷袭, 能打则打, 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 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 嘴里叼着根草, 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 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 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 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