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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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他还让众人改道皇城。
红尘境的安危更加要紧。
眼下已入皇宫。
马车疾驰于宫道,初阳的金缕、破晓的寂静被一路碾碎。
商刻羽的清醒也被碾得更碎, 脑袋又往下点了一点, 将要栽倒, 这时旁边伸出只一手,将他臂膀一扣, 拉了过去。
是岁聿云。
做完这件事,他没什么表情地扫了萧取一眼。
萧取淡淡回视,俄顷转向前方:“到了。”
前面的驾车人一声长长的“吁”, 勒住了马。
马车停下。
早便候在此处的宫人拉开车门, 摆好轿凳, 推来一辆轮椅。
轮椅正是为商刻羽准备的。此处也并非议事或处理政务的宫殿, 而是上次众人下榻的那一殿。青墙依旧高耸,但里里外外门槛全拆,就连殿前廊下的台阶也统统填成了坡。
“这位女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岁聿云把人搬运进椅中,没好气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