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内也换了布置, 但并非特地为商刻羽准备的了。正中一张圆桌,数把座椅环绕,每一把前都准备了笔墨,就连茶水糕点也已备上。显然是要议事。
岁聿云直接将轮椅推到预留的那个空位。
商刻羽就在这时醒过来。
如同以往每一次睡醒,他得缓缓适应一阵才能拢回神智,好在现在瞎了不用再聚焦目光了,神思归拢,眼睛一睁,便直接朝想找的人“看”过去。
虽然眼前为昏暗缠绕,但他感知力极其精准。
萧取落座的动作一顿,偏首回视,嗓音温和:“怎么?”
“师兄可有感到不适?”商刻羽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和沙哑。
但话音刚落,轮椅忽然动了。
挪动的幅度颇大,然后身侧响起一声“咚”,岁聿云拎着把椅子坐到了他和萧取之间。
他和萧取的谈话被打断。
再然后,听得岁少爷问:“喝茶,还是吃荷花糕?”说话内容很体贴,但语气与此毫不沾边。
商刻羽品出里头藏着点儿幽怨,懒得去安抚,直接伸手:“茶。”
不曾想等了又等,茶碗都未送到手上。
伸出去的手朝上招了两下。
岁聿云:“不是很想给你。”
哦。不给就不给。商刻羽收回手。
岁少爷一把捞回。
“是不想又不是不给。”他低哼一声,轻轻将茶碗放到商刻羽爪中:“君山银针,小口小口地喝,免得烫到。”
商刻羽的动作微有凝滞:“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女帝及随行者至。
明黄衣袍从阳光下掠入屋室内的阴影,帝王神情凝肃满目威仪,却在看见商刻羽的瞬间步伐变得急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从眼皮扒拉到舌苔,再到检查腕脉,视旁人若无物,眉头越皱越紧。
“没事。”商刻羽抽回手,“说红尘境的情况。”
“什么,红尘境已经出问题了吗?”
半块糕点从夜飞延口中砸落。他目瞪口呆片刻,一脸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当然。”
回应他的是拂萝。身为记录官,她在此间也有一个座位,抬头说话的时候,单眼琉璃镜上光芒浮涌,闪烁过无数信息。
“虽说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黄泉就一团乱了,但千万年来,黄泉都是死者的归处,‘死者归冥府’是每个生灵刻进魂魄中的自发行为,加之冥府极特殊,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死着进活着出,是以人间不见异常。如今黄泉被毁,亡魂们没有了去处,只能滞留在人间,这便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关于这一点,我们能做的太少了,只有加大力度巡逻,一旦发现当场超度,尽可能让他们在安宁中散归天地。”
“……散归天地。”不知是谁轻轻重复。
声响本有些杂乱的室内一下变得沉寂。
“好了,下辈子变成什么样不是我们这辈子该考虑的事。”女帝手指在桌上叩响,“找到你们遇见的那个红衣人,阻止他夺取红尘境的石板才是目前的重点。”
“也可以先找石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然后被迫上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醒醒,在这件事里,谁先主动,谁就先陷入被动!”
“却也不能因此不找,万一那人拿到石板时,我们没能及时反应呢?”
“显而易见两边该同时行动的事。负责探寻石板的那一组,除了隐秘与反窥视外,所有人通通服蛊,一旦起了通敌的意念,便当场暴毙!”
一群人你言我语。这件事里能商讨空间并不多,是以很快便说完了各自的看法。
商谈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萧取在这时开口:“红尘境成境原因特殊,没有石板。”
短暂的安静被延续了。
安静之后紧接着便是爆发,一连串“什么?”“这怎么可能!”炸开在屋室中。
岁聿云意义不明地一笑。
商刻羽偏头,“视线”向萧取落过去。
女帝用手势压下这些炸开锅的声音:“世间万物皆是由一而生,红尘境也不会例外。我很确定,这世间的确存在一块创世石板,诸境皆由其裂片而来。”
“那个人下不去黄泉。”商刻羽说。
女帝点头:“是,你们传回的消息有提到这点。”
“如果红尘境有石板,他何必多费功夫?”
那少年亲口承认商刻羽曾和黄泉之主共同设局,使他进不周山都颇费一番心思,黄泉那块石板更是需要假他人之手才可获取,若是红尘境当真有石板可得,何不先对红尘境动手?
“万一原因是红尘境这块石板比黄泉的更难弄到……呢?”夜飞延在对面弱弱反驳。
“对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咱们红尘境八大世家,修行者如云,岂是能轻易对付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咱们红尘境没有石板,既然大家都是那样来的,凭啥咱们没有?”“但也说不准,万一还真没有呢……”
锅又炸开了,巍巍皇城,肃肃宫殿,热闹得仿佛街头菜市口。
“你就这么信他。”岁聿云很轻地咬了一下商刻羽的耳朵,语气乍听之下平静,细辨起来全是暗流:“因为他是西陵王,所以说的你就信?”
商刻羽面无表情地把喝空的茶碗推给他。
“据夜飞延说,那个人喊你‘师父’。”坐在另一侧的女帝变成面带愠色的少女,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冷的笑,紧紧凝视商刻羽:“师、商商,他当真是你徒弟?”
商刻羽继续面无表情地把刚拿到手的点心碟推给她。
“谢谢。”少女变回严肃冷淡的女帝,认真给商刻羽挑了一块酸甜口的梅糕,自己却没吃,“如果没有石板,那个人会怎么对付红尘境?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无论星演还是卜筮,甚至连业镜也不予显现,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毫无迹象可循,因此完全无法推演……”
“他当真是你徒弟?”少女重新出现了,她非常隐蔽地在桌底跺了下脚。
“……无所谓,对我们来说他是不是你徒弟并不重要。真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死徒弟会用什么方法对付红尘境。”这又是女帝了,但目光犀利了起来。
商刻羽还是面无表情。
他睁着并不能视物的双眼静静地“打量”她,感知她身上的情绪变化,直到渐渐趋于稳定、不再换来换去,才说:“或许是虚怪。”
“虚怪?”
“虚怪……暗劫……”
女帝深深吸气,轻轻呢喃:“数千年前西陵的遭遇,难道会重演?”
当然会。
总有人野心不死。
历史一直是场巡回表演。
菜市口,啊不,宫室内,拂萝站到了椅子上,用比众人争论更大的声音迫使他们停下,恢复场面:
“不管有石板还是没有石板,那个人很可能已经身在红尘境内了,当务之急,是加紧守备!”
“而且,还得派人去找找巫境、荒境,以及更远一些地方的石板,看看还在不在!”
“不用派人。”女帝道,“就如先前所说,如果红尘境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何必舍易求难?那些地方的石板,只怕已经在他手上了。”
话毕目光转向萧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