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没想到!”少女眼神骤然明亮,手攥成拳捶进另一只掌心,“不过,若想有目的地探寻商刻羽的过往,亦需特定的天时助力才行。但很巧,今夜正是满月,日月在井、斗二宿对分,计都罗睺亦……”
明黄裙裾从阶上扫过,她疾步而下,褪去欢喜雀跃的神情,换上一境之主的肃容。
“走。”
三五呼吸的时间,两人移步至另一座宫室。
这是专门用来推算和占卜的地方,一切物件皆依八卦九宫布置,正中空位置一巨大黄铜浑天仪,仪轨上星辰的符号和刻度分明,随滴漏旋转得缓慢寂静。女帝挥退守卫,指尖起术,业镜招出,满室幽光明灭,忽如浩瀚星海。
业镜于浑仪上归位。
星海之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靴、墨衣、暗红束袖和腰封,乌发用一根系带简单扎起。
是商刻羽。
又或者说,是宣夜杪。
纵然他与他们的面容并不相似,但岁聿云和女帝都无比确定。
这段时光里的商刻羽有着两个人都不曾见过的少年气和凌厉,姿态懒散地倚在树下,侧脸和手指被月光照得苍白,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飞镖。
是枚淬了毒的镖,毒粉泛着荧荧蓝光,月夜里美得像是蝶翼上的鳞粉。他避开了抹毒的地方,翻转第九遍的时候,忽然撩起眼。
“回来了?”
不远处的山石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眉目漂亮精致的男孩,同样是墨衣带红的打扮,单膝而跪,仰头望来,暗金色的眼眸上一道竖瞳,脸颊覆一层浅浅的蛇鳞。
“我已经把这个魔窟端掉了,”男孩笑得餍足而开心,“师父,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奖励你又暴露了行踪?还是奖励你破阵的时候两次算错生门?学得太差。”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男孩脚下一丢,转身就走。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多在意,依旧笑嘻嘻,“师父你再教教嘛,上次讲得实在是太快了,我都没听懂,尤其是那个……哦,心镜的杂神门和杂将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
男孩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伸手扯他的衣袖。
他的脚步突兀停下。
“窥视!”
言语间并指成刀,向斜一斩。
狂暴冷厉的气劲越过漫长时光,轰隆一声打向了岁聿云和女帝。
浑天仪上出现裂口,业镜咚的砸落。
二人疾退,稳住脚步再抬头,这段画面已经破碎!
“他怎么可以这样!”少女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一旦不喜欢谁,就会拒绝到千里之外。岁聿云心说着。
少女继续怒吼:“他们居然真的是师徒!我要把那阴暗的东西炖成蛇羹!”
第56章 我神(六)
“你的重点抓得很对, 我们现在不是毫无线索了。”岁聿云耸肩。他还想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酸,但这话大概是往火里添了把柴,往柴堆里加炸药, 明智地咽了回去。
“可以把对付蛇的东西准备起来了, 追查他行踪的方式也该有所变化,蛇最擅长的便是伺机和蛰伏。当然,对虚怪的防备也不能落下。”
说到虚怪,他不免想起西陵, 进而想起萧取。就连谢如兰都遛着巫主在阵法附近帮忙, 这一路走来, 却是没见着萧取的身影。
这可和萧取给人的热心体贴印象不符啊。
“我们曾带领国民彻底击退过虚怪大军的英勇神武的西陵王转世萧取萧公子呢?”岁聿云问少女。
对方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闷闷不乐翻了个白眼:“我怎知,他又不是我情敌, 他也一路劳顿, 许是在休息吧。”
岁聿云心中升起狐疑, 思忖须臾,推门往外。
少女急吼吼将他拽住:“你要去找他?大敌当前, 不兴情敌打架!”
“我有这么幼稚?”岁聿云也翻了个白眼,凭借身高优势俯视着她,心念忽然一动:“你是不是也和商刻羽的前世有点关系?徒弟辈的?还是想拜他为师, 但被拒之门外?”
否则干嘛那么在意那条蛇和商刻羽的师徒关系?还那么酸。
“师父才不会拒我于门外!”少女闻言大怒, 怒完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脸一黑, 收手、抱臂、后退。
萧取在下榻宫殿附近一片僻静无人的梅林里,现下距离梅开的时节还太远,满眼皆是墨绿。
他在林中一处能晒到月亮的空地,四周升起符墙。这是一座阵, 用来探索身上那些“线”。
他并没有对商刻羽说谎,他的确是从黄泉出来之后才看见它们的,但也不认为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线的影响下的推测是错。它们缠绕他周身,如同密不透风的束缚,是渗透至深的牵扯,他不知道自己被潜移默化了多少年,或许有限的一生都被潜移默化着。
思索从前,他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和决策,可潜移默化这个词便是如此可怕,他真的……一直是他自己吗?
他要到线的那头去看一看。
但阵法还不够成功,无法探明这些线的来处,更别提找过去了。
他想起商刻羽。和师弟一起的时候,遇到阵法上的困难,一贯都是去找他的。他的脚步一动,但马上止住。
师弟现在,应该和姓岁的在一起吧?
萧取垂眼,又起数道符。
沙沙沙。
附近传来脚步声。
刻意发出的脚步声,提醒他自己来了。
他看过去,是岁聿云。年轻男子黑衣带剑,剑未收在鞘中。他知道缘由,这个人的剑鞘,总是分给师弟做武器的。
对于这个人的到来,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
“你是来问,师弟在我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了然说道,下一句情不自禁带上嘲讽:“他没告诉你?”
“你不是也不知道?”岁聿云回敬萧取一记冷笑。
“我正要一探究竟,”萧取心中忽然一动,“既然来了,不如一起?”
“你是正好缺个人帮忙吧?一起就一起。”岁聿云一眼看破,步入阵中,引星滑落进手心。
“我需要你的元神为阵法做补充,补到离位去。”
巨大的赤红鸟影掠进梅林,悠然盘旋,轻缓落地。
“你最好真是西陵王转世。”岁聿云道。若是虚怪大举攻入时这人不顶用,他会第一个杀了他。
*
夜尽之后自是天明。
商刻羽被阳光晒醒,想翻个身躲到床的另一侧,动作刚起了个头,忽又顿回去。
他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这具躯壳的破损是个必然,法药世医能做到的只是延缓,但黄泉石板打破了它们拼命维系起的虚假平衡。原以为视觉之后消失的应当是味觉或者触觉,但他忘了朱雀一族体质大补,昨夜纵使未曾正儿八经调和阴阳进行双修,岁聿云的灵力还是不可遏制地流了过来。
于是他不可遏制地变强。
而他变强的后果,当然是身体变得更破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棵植物,筋骨犹如其根茎,存在是很明显的,但想要调动它们、支使它们,便困难重重了。
想揍人。
想了想还是算了,累,发展到这一步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的事情。
商刻羽放弃挪动随遇而安地晒起太阳,偏生这个世界并不打算让他闲着,少女急匆匆的脚步和喊声由远及近:
“师、商、商刻羽,不许睡了,起来想想办法!
“就在昨天,全境各地发生了六十七起修行者死亡案件,其中有五十四人死因不明,他们的死状和虚怪袭击的特征吻合,但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虚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