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岁聿云说,一扫众人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么?这个位置,不一直是我们长房的吗?”
“你的意思,是要接过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长的开口,满室的骚乱都被他压下来,老迈的脸上甚是惊喜。
“回四叔祖的话,数个月前我就答应了,不是吗?从那时我便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如今已然学成,所以回来接任了。”
四叔祖对他的“学成”抱有怀疑,但还是表示:“你是年轻一辈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唤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终于肯接过家族的重任,我们都很欢喜。”
“那么就把朱雀令给我吧。”
朱雀令便是岁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着云山岁氏所有的关系网都对他打开,一切资源皆可调用,一切人都得服从命令。
十二年前父亲死后,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着。
四叔祖沉默。
不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迟疑,岁聿云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看来族老们还是对我不够欢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学几年吧。”岁聿云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们连忙拦下他,“你既然当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这个位置本就是留给岁聿云的,他是年轻一代天才里的天才,半年前红尘境陷入危机他力挽狂澜,虽然救世的名号并他独属,但和他共享荣誉的人同他关系匪浅——他们两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无论如何,岁聿云都得是岁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带领岁家走向辉煌的未来。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说!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来,云山岁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终于在此夜诞生。
在一叠声的“恭喜家主”“见过家主”中,岁聿云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过拇指与食指合围大小,通体焦黑,刻着血红的朱雀图腾。他掌心蹿起一簇火苗,不但没有烧坏,朱雀图腾在烈火中愈发显得生动,仿佛即将振翅飞出。
“我们家不愧是朱雀后裔,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从席案后站了起来,懒懒散散说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家主,但答应过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下第一个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场众人皆跟着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没人摸得清他想干什么,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岁灵素面无表情。
岁灵素是长房长女,席位紧挨一位族老,岁聿云走到她面前,将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见过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岂容儿戏!”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称帝的时代啊,女子当个家主又怎么了?”岁聿云打断那个声音,“女子还能生孩子把家业传下去呢,你能生吗?你确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里是你的种吗?”
“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岁家以商为本,现在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岁家能跻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门户或是到别家去操持,你们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岁聿云顺手从岁灵素席案上掰了颗葡萄,自嘲地嘀咕:“啧,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走了。”
“你不是饿了?吃完饭再走。”岁灵素轻声道。
“哦。”岁聿云低头,“那你坐过去,我坐你这儿。”
姐弟二人交换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对声没有停下,嘈杂如同一口沸锅。
岁灵素拔剑出鞘掷向场中。
“不服者尽管站出来。”
铮铮剑声未歇,女子沉声开口,眉眼带着英气,威严具足。
“我会亲自动手。”
岁聿云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声。
赤红巨影自体内掠出,引颈清鸣,展翼流火,从众人头顶上飞过。
第64章 花(三)
皇宫, 勤政殿。
提神醒脑的甜凉气息从香炉中飘出,拂萝端坐于案后,静静等待上首的风楼发话。
大灾之后向来是他们这些朝廷牛马的大难。首要任务是救助和安置灾民, 其次得镇压趁祸而起的妖魔, 再次还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对虚镜的处理也需慎重。
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东西,顺藤摸瓜查下去,创建者竟从一开始便被丹霄蛊惑。但虚镜实在是太好用了,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大加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交流合……呸, 总之就是要继续用, 但得把该清理的清理,修复的修复。她和同僚们一起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在厥过去之前完成了。
现在是拂萝的述职时间, 报告, 嗯, 奏折已经递上去,就等领导过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欢喜雀跃的:“事情办得很好, 你们辛苦了,休半个月假吧。”
“噫!”拂萝高兴得想要立马跳起来转个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摆,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诸境皆以石板为源, 唯独红尘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过是震碎了一根树枝,便拆掉边境所有的墙,又于弹指间起无数山脉挡下弱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红尘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强相关吧?”
这是拂萝思索了很久的问题。当然,除了解心头疑惑外,她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前段时日的见闻写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许久都未查出头绪,她不得不向相关人士请教。
“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确切的答案。”风楼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无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开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将那种混沌称为‘无地之地’。”拂萝回答。
“我师父前世的事,想来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萝点头:“是,我向岁公子打听过。”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后,师父被众神打为罪神,下了罪渊?”
“不知,不是,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为‘西陵被灭’是众神商议定下的历史。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为范本来研究,以便应对预言里的大暗劫,而师父的行为让那场暗劫直接在业镜中显现。”
拂萝终究还是跳起来了,“神经病吧这些人?为了一个预言而定人罪,疯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当然包括肮脏与丑恶。”风楼喝了一口茶。
拂萝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压下心中愤怒。
“师父去了罪渊便没了消息,西陵王找过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躯壳,神魂不知所踪。神明没那么容易转世,但谁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处。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去找‘无地之地’。”
风楼继续说,“再后来,师父的躯壳便从罪渊消失了。”
*
商刻羽感觉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却是那样清晰,他听见浪潮拍打山崖,看见阳光蒸发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颤花枝,嗅到了掠过枝头的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