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下坠,又好像在上浮,那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不曾停留。
“要不要当新的众神之主?”有个声音对他说。
很难形容的声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飞鸟啼鸣,又如同走兽。
应该是在对他说,因为是直接响起在心底的——姑且这么称呼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心了。
但他没兴趣,所以一个字都没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红尘境?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们告过别。”那个声音又说。
点被踩准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还活着的神总要有人去管,再说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丹霄吧?”
创世石板被丹霄吸进了身体,那具身体已经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复,得成千上万年才行,第二个丹霄没那么容易出。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这话并无贬义,只是一种不知晓对方为何时的客观描述。
那个声音也没被冒犯:“我什么东西都不是,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是。”
“当年指点那只傻鸟去找无地之地的也是你?”
“当时我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未抱任何期望,谁知道他真的找到,还一剑给劈开了。”
然后他的神骨坠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轻轻说出:
“道。”
“这个称呼在凡人和神仙里都蛮受欢迎。”那个声音笑了,并未否认,但也不承认。
旋即乐呵呵地说起:“你家那只傻鸟还没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记忆呢。”
“他不是那种需要回忆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着很多事情他还是不知道。”
“劳驾不要多管闲事,鸟的脑袋本就小,再往里头灌有的没的,会一下撑爆。”
“当初之所以会回应西陵的祈求,就是因为他是那只朱雀的转世,对吧?”那个声音叹息,“你爱他,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你也一直爱着他。”
“别打感情牌,我不会答应。”商刻羽淡淡地说。
“真是固执啊。”
声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满万物的空无、盈溢万籁的寂静里。
他在上升的同时不断下沉,他察觉到日月轮转,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轮转,星辉漫过山谷,自己也漫过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什么人已经走完了一生,那不存在的胸膛里涌出了思念和孤独,以及些许的……难过。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过,在罪渊时不曾有过,到了红尘境亦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生长茁壮,他不知是否该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抚,一时有些无助。
“这就是众生心绪啊。”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般难以形容,仿佛万物的和声。
“此心依旧清净?”声音问他。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商刻羽说。
这是一句曾被问过的话,也是一句说过的回答。
但声音很敏锐,再问他:“现在呢?
现在呢?
世间本就有清有浊,既然可以不去区分,又何惧去区分?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净又如何,污浊又如何?”
声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声中,两副身躯从光芒中浮现出,皆是白衣黑发,皆有着商刻羽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聪慧的流浪者哟,你是要这个人身?还是要这副神明躯壳呢?”它再问。
“我并未答应你。”商刻羽低低地说。
声音道:“众生心绪,亦是你的心绪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第65章 花(四)
自打当初坏心眼地弄了一坛酸涩杨梅酒后, 岁聿云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点酒。
今年是梅子酿,选了最鲜脆、圆润、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净晾晒, 去蒂扎孔, 和冰糖交替着铺进酒坛,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来的米酒,最后以泥封住坛口。
时间会让里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会变皱, 缩成一颗颗干瘪的小核, 酒液却越来越甜香, 越来越醇厚。
这是他的第三坛酒。
这也是他住在白云观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长,但足以让人习惯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够从亲离友死、失去故土的伤痛中走出。
就连亡魂们都有了新去处。
——习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 “魂回黄泉”“死者归冥府”“活着时候作恶多端死了等着下地狱吧!”等信念不仅深入“人”心, 禽畜们也默默记着、遵守着, 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 便成为共同的愿力,愿力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创造出实质了。
新的黄泉出现, 也就意味着轮回被重新续接。
岁聿云亲自把商鸷他们送了过去, 看着他们饮下忘却前尘的汤, 踏上了往生路。
这个“他们”里不包括萧取。
当然, 萧取也去了黄泉,但刚一下去,就加官进爵走马上任了。
倒不是因为萧取有开新地图干新事业的志向,而是新的黄泉之主委实不要脸, 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他留下帮忙。
新任黄泉之主姓夜名飞延,是现存诸神中唯一一个和旧黄泉有联系的——这里的联系是指商刻羽崩掉旧黄泉石板时些许碎渣溅向了他,踩了狗屎运,因此和新黄泉绑定,原地升咖。
“呜呜,萧老弟,行行好,发发善,帮帮老哥过难关!”
“这个地方刚建好,人手不够很难搞,就像谷仓里老鼠乱窜但没有猫,连孟婆汤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黄泉一定能做大做强做厉害,那时咱就去把月老给绑过来,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爱!”
“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个两百岁弱小无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样神通广大,也比不上风楼……”
堪称唱念俱佳。
萧取脑壳上飘出去一长串“……”,终究于心不忍,答应了。
萧取和夜飞延有时候会给岁聿云传一条“没在黄泉发现商刻羽踪迹”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去黄泉,他承诺了他要回来的。每一次,岁聿云都这样想。
岁聿云把酒送进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并排。
“师父,薛高阳说他家又又又又要给他安排相亲了,他想到白云观来躲几天!”
陈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薛高阳是从前常来找商刻羽玩儿的小胖子,三年过去他已然不再是当初的矮胖墩,变得高高瘦瘦,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城里姑娘们青睐。
岁聿云头也不抬:“让他来,再转告他父母,把相亲的地方定在白云观。”
“哇,他会恨死你的!真的定在白云观吗?嘻嘻,到时候场面一定很好看!”陈祈不厚道地笑出声。
“就安排在外面那棵桃树下,席面的钱我出了。”
“那我去说咯!”少女脚步轻快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