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9)

2026-01-19

  岁聿云都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遇袭时这家伙不躲得那般干脆直接,不仅让那怪物看傻了,连带得他犹豫了一下,好在手比脑子快,意识到时已经挡过去了。

  商刻羽对岁聿云的蛐蛐没有反应。

  黑夜和沉默无止境地蔓延,将一切都笼罩住。这屋中笔架和水杯倒了,书架往外吐了几本书和一些小物件,似乎有的书页还散了……

  岁聿云用修行者的上佳目力将这些逐一看过去,视线回到商刻羽身上,忍不住:“喂。”

  于是商刻羽略微给了些回应。

  商刻羽先说:“谢谢。”

  接着打了个呵欠、向后一躺、被子往上一拉、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你竟然还打算继续睡?”岁聿云难以置信。

  你不该分析分析人家到底是什么、找上你的原因、寻思寻思下次再碰上的对策?甚至连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不问?也不管变得乱七糟八的屋子?

  他瞪视商刻羽,又忍不住:“喂。”

  于是商刻羽又给了些微的回应:“本来不用了。”

  本来死了就不用睡了?

  “那你继续睡吧!”岁聿云把剑往鞘中一丢,大步踏出商刻羽的破屋。

  他真是一点都不想再管这人了。可在白云观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间屋外,拉着个脸往台阶一坐,剑横在膝上。

  他才不是要在这里守着商刻羽——虽说方才急匆匆赶过来,的确是为了那家伙。

  陈祈的情形太过古怪。万春堂里只要是闲着的大夫都被他抓过去诊治,竟是集十数位大夫的智慧与经验,都断不出这小姑娘为何所伤、当如何诊治。

  中途陈祈醒过来一次,向她询问,却答是前一夜捡了山里菌子吃,吃完便这样了。

  野菌子吃了是会中毒,毒太深会致人死亡,但绝不没有一例病患像她这般,整个人整具身体都虚化了。

  伤她的定是不同寻常的怪物。

  可既然不同寻常,又为何会找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且她家中除她之外,无一人受伤!

  岁聿云立马便想到商刻羽。

  他已经弄清了商刻羽和陈祈的关系。陈祈不是道观收养的孩子,只是商刻羽在盛京城认识的人之一。但对陈祈而言,商刻羽却是她被父母丢弃之后,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求救的人!

  所以,万一这件事的实际指向是商刻羽呢?

  虽说商刻羽自幼身弱,并非修行的苗子,可他父母既然同意两人定亲,必定是看上了商刻羽什么。

  云山岁家数百年来最擅经商,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他赶了回来。

  没想到还真被他赌对。只是寻遍白云观,都未发现那玩意儿留下过什么痕迹。

  不过既然目标是商刻羽,那便有再遇的机会,到时他定然将其捉下,丢给万春堂拆解研究,那个叫陈祈的小姑娘被救好的机会也就大了。

  思及此,岁聿云换了种坐姿。

  然后手上抓到一团青苔。

  他抬手低头,绷着脸看了一会儿,绷着脸丢掉,发现自己居然都习惯这里的破烂和脏乱了。

  *

  后半夜无事。

  商刻羽睡到巳时才起。

  日头已从东山爬上天空,斜斜照进那间坐着个断头神像的大殿,也照白云观后院角落里的榕树。

  岁聿云在树荫下练剑,练了已有一个时辰。

  他脱掉了玄色的外衫,着一件同样绣有朱雀纹的雪白里衣,步法踏转间衣袂起落,剑光亦如雪明。

  倒是很养眼睛。

  但商刻羽目力一向不错,无需多养,跨出房门,直接开口:“陈祈……”

  这是问陈祈的情况。

  他刚醒,嗓音沙哑,不愿多说,眼皮也不是很有力气撩,半耷着,活人感十分不足。

  过了片刻,岁聿云收了剑势才应他:“看来是真睡醒了,该想起的了都想起了。”

  岁聿云轻哼:“放心吧,虽然根本性问题未能解决,但命至少是吊住了。万春堂那帮老东西一见稀奇病例就兴奋,争着给她治,连费用都给免了。”

  商刻羽的反应淡且迟缓:“哦。”

  岁聿云也:“哦。”

  随后告诉他:“外面有人找你算卦。”

  “几个人?”

  “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个,但留下的只有前头来的三个人。”

  哦。

  这回是在心里。

  一个人都不想算。

  商刻羽眼皮彻底耷拉下去,抱起手臂,往门槛上一靠,不再动弹。

  岁聿云却甚有兴致,探究道:“听他们说你一日只算三卦,怎么劝怎么加钱都不肯再多算。我寻思着,是不是你一天的精力只够算三卦?”

  商刻羽不理他的寻思。

  但岁聿云从他表情上的细节瞧出答案:“难怪昨日破阵之后,你的脸色那么差。”

  语气变得颇有些复杂。

  商刻羽总算是抬起眼。

  他的眼眸是偏浅的琥珀色,但被屋檐落下的阴影衬得很深。他便带着自外界染上的深幽看着岁聿云,语气也有些复杂:

  “我今日应该连床都起不来才对。”

  言下之意,他这会儿能够这样立着、杵着,而非横着、瘫着,应当都是岁聿云的功劳。

  就见岁聿云骄傲抱剑:“那是自然,我岁家乃是上古朱雀后裔,道体天下无双。即使短暂露水,对方亦会受益,更何况为了给你解掉催情术,我颇费一番苦心。”

  “只不过……”

  岁聿云欲言又止,瞧了商刻羽数眼,虎起了脸:“这事外界知晓者甚少,你可不许到处说。”

  “怕被人打晕了拖回去锁在床上日·夜·交·合么。”商刻羽道。

  眼前飘来一片树叶,打了好几个旋儿才落下不动,他一路看着,又道出一个字:“东。”

  “真的没人因为你说话打你吗?”岁聿云一阵牙痒,“什么咚?”

  “震,东方也。”商刻羽用一种“你不聪明”的眼神看着他,“亦谓雷震,蛰伏者初起也。昨天那怪物的线索。”

  “……我知道震代表什么,你可以直接说震的,但你这也算起卦?怎么就出震卦了?你现在看起来也没恢复多少精力,真的能看卦解卦?”

  “天垂象。原本只是试试——多亏了你。”

  似乎终于攒够了力气,商刻羽不再倚门,提步走下台阶。

  他还是穿着昨日那身旧蓝衣袍,但系得松垮,就跟人一样懒散,经过岁聿云时,被岁少爷一把抓住手臂:

  “等一等,我总觉得昨夜我回来的时机太巧了。你就不怕是故意引你起卦找到线索?挖好了坑等你跳?”

  “你想了一夜才想出来吗?”商刻羽歪过头。

  “……”

  “你、真、的、没、有、因、为、说、话、被、人、打、过、吗!”岁聿云只觉得自己牙又开始痒。

  他表情也彰显了这点,像是马上要跳起来扑人的猫。基于此,商刻羽思索片刻,改口:“那倒是值得深究了。”

  说完要继续走,可抓住他的手却没放。

  “再等一等。你打算直接就走?先去虚镜上看看东边有没有发生怪事。”

  “你要一起?”

  商刻羽很轻很快地蹙了下眉,打掉岁聿云的爪子。这人方才还在练剑,手很烫。

  他眼底的微妙嫌弃又被岁聿云捕捉。

  岁少爷冷哼:“你的卦没告诉你这点?你虚弱成这样,若是死在半路,死在什么小人物小妖鬼手上,我岂非就成了克妻命,还要被人嘲……哦,你去厨房啊。”

  人睡了一夜要起来吃饭,商刻羽当然是去厨房。他前脚进去,后脚就把门合上。

  姓岁的话真多,祖上不愧是只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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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按剑(四)

  盛京城位于红尘境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