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听得这人又说:“你别拒绝呀,任务报酬咱俩还是五五分,而我那份也会攒起来给你,这不相当于我替你打工吗?多好的赚钱机会!”
声音充满了诱哄。
且商刻羽每端出一道菜,他便将其接过、摆到桌上,行为充满了讨好。
商刻羽不为所动,盛出一碗自己食量的米饭,没想到又被岁聿云端走,不得不再盛了一碗。
“你可以去拿悬赏。”
他给出一个更好更快的方法,复将这位大财主分给他的银票银两还回他手上:“路费,食宿费,寻人的费用。”
岁聿云:“谢谢……?”
商刻羽:“不客气。”
岁聿云拉起脸:“悬赏拿得太多,是会被反过来悬赏的。”
“人死了就不用费心活着时候的事了。”
我许诺你十万两黄金,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岁聿云无言片刻:“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商刻羽坐到了桌前,不再同他说话。
白云观不过一间小观,厨房自然不会多宽敞,其中一面墙上还堆着柴,此刻还支开一张吃饭的小桌,更显得拥挤狭窄。窗户也只开了一小扇,连风都不乐意往里面流。
商刻羽认为这位大少爷定然在里面坐不住,没想到他筷子一拿,低头就吃了起来。
岁聿云也不再说话。
厨房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但世间之事总有“但是”,静谧之下总有意外发生。
是岁聿云先发现的。低低的声音在院子里飘荡,呜呜嘤嘤,很轻,稍不注意,就被风盖过去。
“你听见了吗?”岁聿云顿箸。
商刻羽侧了下耳朵:“应该是陈祈在哭。”
“那你还在这里坐着?你不去看看?”岁聿云很意外。
对面的商刻羽平静夹菜,反问:“我难道能止哭?”
“你这人——算了,你不去我去。”岁聿云放下筷子就走。
陈祈的哭声停一下、响一下。
岁聿云去得快回得更快,厨房里都被他掀起一小股风,回来后沉着眉拿掉商刻羽的碗筷,架起人就走。
“情况不对!”他把商刻羽带到陈祈床前。
床上的小姑娘蜷成一团,哭得压抑,手筋脚筋时而便抽搐一下,露出的侧脸和后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状态。
“先前来看她时,明明只剩一层浅淡死气未散。”
岁聿云道一声得罪,扯开被陈祈紧抓不放的被子,将她后背衣裳向下拉了些许。
只见女孩后背的皮肤、血管乃至骨骼同样褪去了应有的颜色,透过去隐约可见身前的衣裳。而同时,她背上不仅有治疗过的痕迹与一些旧伤,还有一道道细长的灰黑印记,数量难计,交错纵横,像一朵狰狞可怖的死亡之花。
“这是鬼的指印?”
商刻羽的问句。
“很像——如果这些痕迹更零碎一些的话。
“鬼为至阴,所夺取者,不过人身上的阳气精气,或许会使人迅速衰老,但不会让人变得这般……这般虚无。“岁聿云斟酌了一下用词。
”伤她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厉害,说不定还是什么不常见的怪物。当时你可在附近?可有瞧见?”
“没有。”商刻羽答。陈祈是受伤之后被父母丢弃才找来白云观的,她在哪里受的伤,怎样受的伤,他一概不知。
可白日里闯进屋中、被岁聿云杀掉的那东西,又的确是鬼。
疑点甚多,不过商刻羽懒得问。
“那便难断了。”
听得岁聿云微叹,“你在这里守她,我再去找一次万春堂。不,我直接带她过去,你……”
话顿住了。
屋中烛暗,商刻羽耳上那颗珠子却浮着光。他倚在照不到光的墙上,神情难辨,但眼底明显有一层疲态。
岁聿云把想喊上他同去的话咽回去。
“你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我顾她就是。”
他替小姑娘理好衣衫,背上她,御剑而起:“若是有事,就用虚镜给我传讯。我若有了消息,也用它联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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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阿晋的段评还需要手动开一下,现在已开,欢迎玩耍[墨镜]
第6章 按剑(三)
就算没有岁聿云的话,商刻羽也是吃完饭就睡觉。
他累极了,脑袋一沾枕头,就坠入黑色的梦乡。
只是没能睡到翌日自然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声音。
这声音咔哒、咔哒的,像是树枝被折断,又像枯叶被踩碎,脆且清,第一次响在很远的地方,但响到第二下,便近在咫尺了!
商刻羽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渗了进来。
雾一般的透过窗纸和开合处的缝隙,在没有灯烛的黑夜里散发出微微的灰白光芒,也于完全渗入之后,在没有灯烛的黑夜里凝聚成型。
说不出什么形状的形状,似有眼耳口鼻也似没有眼耳口鼻,硬要形容它的外表,大抵就跟一片裹着雾气的破布似的,锁定了商刻羽便奔过去,看起来行动缓慢,但这破布一抖,就逼至商刻羽床前!
雾气向四面蔓延,要将商刻羽包裹。
一股难形容的气息也逼近。
危急之时,只见商刻羽鼻息翕动嗅了嗅味道,眼睛一眨,闭上了。
大概是打算就这样继续睡了,也大概是打算就这样归西了。
这反应也太特别了,搞得破布怪物都愣了一拍。
而就在这慢下的一拍里,一弧剑光刺进黑暗,如彗星拖尾从夜空划过,稳又准地将它和商刻羽隔开了去!
是岁聿云的引星剑。
剑气逼开这灰白色的东西,也逼开商刻羽刚合上的眼眸,紧随着握剑的手一偏,向前刺出!
剑声挑破黑暗,岁聿云挡到商刻羽床前,白刃没进散发着灰白微光的怪物体内,十分顺滑,没受到任何阻碍。
也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似乎它真只是一团雾气,岁聿云的攻击不过是将其中一小片搅散。
散后又迅速聚了回去,就着被引星戳中的姿态,继续接近商刻羽!
“啧。”岁聿云眉梢轻挑,语带微讶,侧身一绕,换了种进攻方式。
他瞬息间出剑数十次。
数十朵剑气缭乱如花。
一朵逆时生长,先绽放再收卷成苞的花,光华丝丝缕缕,漫天漫地,在怪物接近商刻羽的前瞬将其一拽、一拉、一吞!
剑光完全吞噬掉这怪物散发出的光,然后向内坍塌聚拢、收缩成核!
这颗核上光芒如烧,滋滋的声音不断炸响。
屋室内气流随之变乱,能流动的都朝着这气劲收拢之处奔流;风撞开窗户,亦撞到了其他,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总之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掉落声。
岁聿云凝神感受,察觉出那玩意儿在剑气里挣扎,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东西竟是只挣扎了一下,就开始……消散了。
不是,怎么就消散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若是散掉,那还要怎么丢给万春堂研究!
他赶紧松掉压制,趁着剑光仍可照明之时一抓——
什么都没有抓到,那破布似的东西没留下半点碎渣。
“你用力太过。”
商刻羽的声音。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盘腿看着剑光逐渐灭下去,只在黑暗里留了个轮廓的岁聿云。
以及岁聿云身侧,某扇朝外半开、吱嘎摇摆的窗户。
“是这东西自己不对劲。”他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留点力道。
岁少爷抱剑扭身。
功亏一篑的感觉不好受,他心里有诸般想法,那破烂窗户吵得心烦,便抬手一合。
谁知刚关上,这扇窗啪啦一声掉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没怎么收力。
也怪这白云观太破。
岁聿云摸了下鼻子,看回同样是黑漆漆一团的商刻羽。
“原来你是真的只学了术数,一点术法都没学。”他忍不住蛐蛐,“也又完全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