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物语(238)

2026-01-19

    抬眼看着他,不远处的澈苏终于在今天,第一次正式地望着弗恩。

    不知是怔忪还是茫然,他好像想了那么一会,才明白了弗恩的意思。

    他温柔地看着那曾经那样熟悉的英俊面孔,轻轻摇头:“殿下。那不是毒药,那只是——”

    顿了顿,他轻扯嘴角,唇形优美的薄唇边有丝奇怪的笑意,那笑容如此陌生,让弗恩忽然有种恍惚。

    “那是止痛剂。一颗药丸下去,痛觉神经会被摧毁,就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啊。”澈苏指向自己额头的枪口稳如磐石,“瞧,我活着把自己交给你,这不算违约对不对?”

    脸色铁青,众人簇拥下的帝国皇帝目光微眯,缓缓开口:“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是的,我的殿下。我怕回到帝国后,等待我的事情太痛。”澈苏微笑接口,“我只是……不想再那么痛了。殿下,请原谅我的怯懦。”

    微微歪头,他清亮的眸子如同黑色美玉,有种回忆浸染的晶莹:“殿下喜欢挥鞭子打人,我又不是没有尝过。”

    ……一边的伍德,也有刹那恍惚的思绪游离,被这一句话带回了一年多前的那场初遇。

    还是帝国皇太子的弗恩,还是最低贱身份的贱民澈苏,视线相撞时,也像现在这样,互不相让,激流暗涌。

    冰冷得像是千年雪雕,弗恩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中神色瞬息万变,却叫人无从分辨。

    “那么,你要等多久,才敢过来?”他问,冷峭的眉宇间渐渐显出鄙夷。

    “五分钟,等药完全溶解,你们没有办法再催吐就可以。”澈苏淡淡回答。

    他身前,南卓静静站立,望向澈苏的眼睛中,终于有什么在微微闪动。痛苦地踉跄退后,他斜斜依靠在机甲舷梯边。

    远处的原碧海和他身边的苗东诸人,都无声静立。苗东那一直搭在配枪上的手,更已微微颤抖。

    被扣押在“无垠号”舰艇上的谢薇安,这一刻终于痛哭失声!隔着远视镜,隔着阻挡她飞奔过去的舰艇舱门,从没在战火中有过任何退缩和惧怕的女舰长,泪痕满面,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她那被联邦抛弃的弟弟,用最后的时间,坚持遵守诺言,给了整个联邦一个交代。给他自己服下致痴变傻的毒药,也给联邦军方和议会一剂安心的药剂……

    似乎是漫长的几个小时,澈苏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枪。

    如狼似虎的皇家近身侍卫们狂扑过去,瞬间制服了毫不反抗的澈苏。锃亮的手铐卡住了那双清瘦的手腕,推搡之间,澈苏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一阵疾风,南卓高大的身影扑到了伍德带领的众人中。狂风暴雨般的拳头狠砸出去,他疯狂地放倒澈苏身边最近的两个人:“滚开!他胸口有伤!你们让他自己走!”

    神色愤怒,伍德脸上一厉,阴沉地带着手下把南卓围在了正中,不出声地开始对攻:该死的,就是这个联邦人忽然冲过来劫人,害得尊贵的陛下犯险追击,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死一百次又怎么够赎罪!

    虽然有绝佳的身手,可终于也架不住七八名精挑细选的皇家近身侍卫的围殴,无声的不公平打斗中,南卓咬牙苦斗,身形渐渐散乱,中了无数阴狠强力的拳脚。纵然如此,他也是一声不吭,红着眼睛,死死护在了澈苏身前。

    终于,伍德神色一厉,拔出了腰间的配枪,一枪抵在了南卓的胸口:“滚开!这是外交级别的战俘交换,你有什么立场搅局!再不滚开,我就立刻射杀你!”

    “你来射啊,你射!”南卓嘶吼,“不杀了我,你们别想对他动粗!”

    “伍德大人!”澈苏急切叫,脱口而出旧时的称谓,“他不是要阻止,只是担心我被弄伤而已!”

    强忍着喉咙间就要咳出的血沫,他努力站直身体,踉跄着走向伍德:“请别开枪,我跟你们走……“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看了看南卓,伍德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嘲讽了一句:“怕弄伤他?你难道觉得他回到帝国以后,不会受伤?”

    一道阴影,有人迈着缓缓的步伐走到了混战的众人面前。

    怔怔抬头,澈苏屏住了呼吸,看着终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冰冷到近乎残忍的眼神在澈苏和南卓身上稍作逡巡,弗恩陛下的眸子里,是无尽的讥讽。

    微微颔首,他示意那些侍卫拦在南卓面前,然后淡淡举手,抚上了澈苏的脸。

    ……那只是一个浅浅的抚摸,澈苏怔怔呆立,竟似完全被那掌心的温柔触摸攫取了整个心神。

    可没等他抓住那里面的一点点流连和温柔依稀,那抚摸却已经变成了充满了羞辱的拍打,带着冰冷的恶意。

    微微冷笑,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企图暴起、却又被侍卫们拼死制住的南卓。

    迎着南卓那悲愤痛苦到极点的眼神,他只觉得胸口的某种嫉恨和快意情绪更加滋长茂盛。

    没有看向澈苏,他只是冷笑地看着对面被死命拦住的年轻联邦军人,眉目中是帝王的高傲冷酷。

    “看,他现在是我的人。”他轻声道,“能够决定他有没有尊严、决定他生死的人,只能是我。——就算拼上你的性命,也只能护得他这短短一刻安宁。”

    然后,他顿了顿,淡淡地重新纠正:“哦,不。就算这一时的安宁,你都没有能力保证。”

    根本没有转脸,他已经重新举手,向着身边被手铐铐死的澈苏脸上,挥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旷野中,似乎分外残酷冰冷。

    没有过多失控的怒气,没有用上想要重伤澈苏的力道,有的只是存心的羞辱,还有象征王权和绝对掌控的暴力。

    悲愤无比地怒吼一声,南卓猛然挣脱了几个人,就想扑向那个看起来就像是恶魔的男人!

    可是伍德和侍卫们哪里容得这种事情发生,几乎是全部狂扑上去,南卓被狠狠地压在地上,承受着越发疯狂的殴打。

    “头儿!”不远处的苗东牙齿咬得快要碎掉,“我们……”

    “不准动。”原碧海拳头握紧,眼睛中也有血丝,看着那重新开回战俘区交换区的帝国战俘专车,“你想让澈苏所做的一切,最终也换不回我们的五百名战俘吗?”

    “那就看着我们的飞行营营长被帝国人活活打死?!”苗东低声嘶吼。

    烦躁地死命揉了揉太阳穴,原碧海低语:“那个帝国皇帝只是想泄愤,不是想杀人!”

    果然,没过多久,弗恩已经轻轻摆手,叫停了这场毫不公平的单方面围殴。

    “带他走。”他漠然回身,没有再看身边的澈苏。

    “南卓……”被几名膀大腰圆的帝国皇家侍卫架住,澈苏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最后搀扶一下跌倒在地的南卓,“我没事,你……别伤心。”

    身子一歪,他的手铐被粗鲁地拉扯向前,那点无力的挣扎没能敌过手腕的大力牵扯,狼狈不堪地差点扑倒在地上。

    手腕上的镣铐被挣扎锁紧,磨破了肌肤,有细细的血迹缓慢淌下来。似乎想开一个笨拙的玩笑,抚慰一下悲痛欲绝的南卓,他柔声对着南卓:“你瞧,我刚刚服了止痛剂啦,一点都不疼。”

    他对面,被死死压制住的南卓终于因为这句话,发出了一声崩溃般的痛苦呜咽。

    “弗恩陛下,请你……”他艰难无比地嘶哑开口,只觉得整个胸口有痛楚的火焰一直灼到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发声,“……对他好一点。”

    他那从来都带着懒散笑意的阳光脸庞上,是一片惨痛的绝望:“澈苏他……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背叛过你们帝国。他受过的冤屈和痛苦……比整个伦赛尔星球和哥达星上的任何人,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