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物语(239)

2026-01-19

    背对着他,帝国皇帝高大的身躯沉默静立,仿佛遮住了原本就不明亮的天边微光。

    没有回头质疑或者询问,他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拉拽到身边的澈苏。

    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看着脚下万千卑贱的贱民中的普通一员,他疏离而嘲弄的目光,隔着千山万水,冷如冬日飓风。

    “你挑的新搭档,智商很低。”他轻声道,就像是听着一个根本不值得一听的笑话。

    静静地看着他,澈苏停下了脚步。

    用了最大的力气,他抵抗住来自身前的拉扯。身形终于定住,手腕上殷红的血迹从被卡破的腕间流淌下来,格外明显而刺眼。

    目光微转,弗恩刀刃般锋利的眼波落在那缕殷红上,只注视了那么短短片刻,他已经移开了目光。

    迎着弗恩那幽冷而锐利刺骨的目光,澈苏就那样深深凝视着他,隔了一年多的时光,这个男人脸上已经彻底褪去了年轻男人的青涩,只剩下帝国最尊贵皇族的威严和高傲,还有战火淬炼后的严酷和冷血。

    只是那双依旧蔚蓝的眸子,还和以前一样攫人心神。离得这么近,近得可以让澈苏在那深如大海的瞳仁深处,找到他自己的影子。

    ……痴痴地看着那双眼睛,澈苏很久不动。

    他身边的几名皇家侍卫,偷眼看着同样和澈苏一般静立不动的皇帝陛下,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

    “殿下……”澈苏终于轻声开口,清澈见底的眼睛宛如黑曜石般,在四周渐合的暮色中,温柔地注视着面前这帝国最尊贵的男人,“我有几句话想说,你愿意听一下吗?”

    沉默片刻,弗恩唇边,露出了一丝浅淡的鄙夷:“回到帝国再说吧,你的时间长得很。”

    “不,殿下。”没有被他那明显的拒绝和厌烦击退,他对面的少年神色依旧那么柔和,没有任何惧怕和怨尤,“我的时间……不多了。”

    正要举步欲行,却忽然脚步一顿,弗恩锐利如鹰的眼眸牢牢盯死了他。有一点点狐疑,一点点不信,还有一点愤怒。

    “你说什么?”

    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话,澈苏微微一笑,那笑容轻如秋天枫林中翩然的红色落叶,有种即将凋零的、极致的美。

    “没有错,我是一个联邦人。我的养父,是潜伏在帝国的联邦间谍,而我的亲生父亲,是联邦着名的谢詹将军。”他声音清亮,眉目安然,“可是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很想告诉你——我从没有背叛过你,更从没背弃过帝国……我在你身边的每一刻,都没有心存欺骗;在我们共同战斗的每一刻,我都用尽全力,想要保护我们一起平安回去。”

    费舍星的夜晚,比白天气温低了很多度。

    四周的西风已经渐渐转厉,吹打着一众联邦和帝国的军人,发出阵阵衣角扑簌的声音。也吹打着澈苏单薄的衣襟,浅色衬衫轻扬,像是要随风而去。

    可澈苏的眼神,却不畏朔风,闪亮如天上的星辰,柔和而漂亮,坦荡又从容。

    冷厉的眸子死死盯住了他,弗恩的身体,忽然变得异常僵硬,他的手掌,竟已在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眼神!?那是什么样的、无畏而温柔的眼神?!

    而他凭什么,可以敢做出这样坦荡的表情?他以为就凭着这么几句互相矛盾到极点的谎言,凭着那双能够蛊惑众人、骗过全天下的眸子,还能再一次玩弄他弗恩于指掌之上?!

    费了不知多大的力气,他才终于抑制住猛然拔枪、一枪抵住那个少年眉心的巨大冲动。

    不……不!他绝不能再被这个人牵动住所有的情绪,他不能在他的臣民、在他的敌人面前,再露出那种软弱可悲的情绪波动!

    

    第149章  最后的星空

    

    不……不!他绝不能再被这个人牵动住所有的情绪,他不能在他的臣民、在他的敌人面前,再露出那种软弱可悲的情绪波动!

    “你该是有多愚蠢,才会想出这么卑劣的台词?”他一字字道,用了最大的克制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给你自己保留一点尊严吧,别让我鄙视你。”

    澈苏唇边的那抹微笑,始终没有收起。就算是听见这样的羞辱,他也依旧挺立在那里,眼角眉梢,是弗恩越看越痛恨的柔情和坚韧。

    “殿下,我说这些……不是为我自己辩解。”他眼神里,有种弗恩看不懂的东西,那神色是如此复杂,似乎有无法割舍的眷恋,又似乎是一点心疼。

    是的,那仿佛是……对弗恩的心疼。

    我想让你知道,你并没有被人那样无情地背弃;想让你知道,你曾经温柔以对的人,也曾用最大的坚持,来回报你。

    当我不再记得你的时候,也请不要这样愤怒和悲伤,觉得你的真心曾被人弃若蔽履……

    独自转过身,澈苏抬起脚步,向着不远处的帝国舰艇行去。身边,伍德一个愣神,慌忙带着侍卫们疾步随行。

    走了十几步,澈苏却再次停住,看向静静站立在机甲边的那个红发军人。

    “锡安……”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眼中是真心的慰藉,“没想到……还能看到你,真好。”

    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锡安无言以对。

    “欧连还好吗?”澈苏抬眼看着那几十架同时归来的机甲,想要找找那个少言寡语的大个子,“他也在那边吗?”

    一阵沉默,锡安平静地看着他:“退役了。他的左臂截肢,不能再驾驶机甲了。”以往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在他脸上消失无踪,他直视着澈苏,“他和你一样,在一场战斗中,把仅剩的逃生舱留给了我,自己负了严重的伤。”

    “啊……”澈苏怔怔无言,眼前浮现出欧连那结实的高大身材,还有那憨憨的笑容,心里一阵刺痛。

    “哦,不对。”锡安的脸上,终于也浮现出一丝不能原谅的痛恨,“他和你不一样,他是真心要救战友,而你——是在演戏。”

    无声地站着,澈苏没有辩解什么。看上去无从回应,也感到愧疚无言的样子。

    半晌后,他的目光穿过了锡安,落在了他身边的那架暗黑色机甲上。那是锡安和弗恩刚刚乘坐过的机甲,此刻依旧胸腔门大开。仰望过去,尚未完全关闭的仪表盘上,几个仅剩的指示灯,还在有规律地轻轻闪动。

    代表着帝国最高端的空战机甲水平,在战斗中不断磨合,想必比他离开时,更有了长足的改进。杀气凛凛的流线外形,模拟人体的肢体结构,还有胸腔中那一排排漂亮如繁星的按键和操控装置。

    ……

    痴痴地看着那架机甲,澈苏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忽然伸出手,他用力抓住了那家机甲的舷梯!

    任凭大惊失色的皇家侍卫把手铐拼命拉紧,他蓦然回头,有些黯然的眸子里,渐渐恢复了些神采和光芒,就像即将溺入海底的人,忽然在眼前看见了头顶的一丝微光。

    “殿下,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对不对?”他热切地、充满恳求地望着弗恩,似乎完全不记得,那是一个痛恨他到极点、随时可能残忍处死他的冷血皇帝。

    冷冷看着他那突兀的举动,弗恩没有回应。

    是的,他记得再清楚不过。面前的这个少年,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没有求过他任何事,无论是在万人竞技厅里被鞭挞,还是被关在皇家监狱里威胁被处刑。

    “殿下,我想求您最后一件事。”澈苏的语声和刚才的淡然不同,带着弗恩总是看不懂的东西,流光溢彩,带着漂亮得犹如繁星的光晕,“让我……上去摸摸这架机甲吧。”